助理突然想到了刚才在照片墙。
楼夫人不会就是生物系的吧?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不过楼总没明说,他也不好直接点破,只能迂回地确认了一句:“需要指定给某个学生吗?”
楼言否了:“不用。”
楚宁能凭自己的实力拿到奖学金,不需要任何人的指定。
助理在心里暗暗佩服,不愧是老板,送人钱都送得这么体面,不让人有半分受施舍的感觉。
“楼叔叔!”
这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气喘吁吁的,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楼言侧过身,一个穿着奶白色羽绒服的女孩冲过来,挡在了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着,脸因为跑得太急而泛着红。
这一次,苏可可学聪明了。
她不等楼言问,先开口自我介绍,声音又脆又快:“楼叔叔,我叫苏可可,我爸是苏亦笙!”
这下总该记住她了吧?
楼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什么波澜:“有什么事?”
苏可可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我能搭您的顺风车吗,我有急事要回家,这会不好叫车,我打了半天都没打到......”
怕他不信,还特意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上面确实在排队打车。
楼言低头看了一眼,没接话,对助理说了一句:“送她回家。”
助理应了一声,重新拉开了车门。
苏可可刚涌上来的欢喜还没完全绽开,就看见楼言转身走了。
深灰色大衣的衣角被风掀起来一下,又落下去,他沿着校园里的路往里走,没有回头。
助理再次打开车门,声音客气而礼貌:“请。”
苏可可站在车门边,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喊出来。
她弯腰钻进了车里,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她看见助理绕过车头坐进了副驾驶,车子缓缓启动,楼言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被一排冬青树挡住了。
出大礼堂往左拐,是一条幽静的小路。
程逸快步追上楚宁,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他咽了口唾沫,鼓足勇气开了口:“楚同学,三点多了,你饿不饿?我请你吃饭吧。”
楚宁没停步,语气客气而疏离:“我不饿,谢谢。”
程逸咬了咬嘴角,声音低了些,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意味:“那......能加个微信吗?我有点专业上的问题想问问你......”
后面这句是他临时想出来的理由,说完自己都觉得牵强。
楚宁顿了顿,转过头看着程逸,“很抱歉,不行。”
程逸愣住了。
他知道楚宁不好接近,但没想到她拒绝得这么干脆,不留余地。
程逸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哦”了一声。
他转身走了,走出去好几步差点撞上路边的垃圾桶,手忙脚乱地扶了一把,回过头来,朝楚宁扯了一个笑,笑得有些勉强。
楚宁没有目送他,转过身准备走另一条路,却在抬眼的瞬间停住了。
不远处的梅树下,楼言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的大衣领子上落了一片花瓣,肩上也有,像是从树下走过时不经意沾上的。
楚宁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也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
其实楼言没来多久。
也就将刚刚的对话完全听了进去而已。
楚宁看到楼言,有些意外。
这次不是她安排的,她只是单纯想来听他的讲座而已。
楼言先开了口:“我以前也是京大的学生。”
楚宁点了点头:“我知道,刚听完你的讲座。”
楼言看了她一眼:“感觉怎么样?”
楚宁认真想了想,说了一句实话:“因为这是免费的,所以我会去听。”
楼言有些意外。
敢这么跟他说话的人不多,能让他不觉得冒犯的更少。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来做讲座,也不收钱。”
“那还是值十块钱的。”她转过头,语气随意但笃定,“你现在有空吗?我请你吃十块钱的东西。”
楼言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礼貌微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但整个人的气场都松弛了下来。
“有。”
十几年没回学校,但路他还是认得的。
走到交叉路口,再往前几分钟就是正门。
楚宁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左手臂,隔着大衣的料子,力道不重但很明确。
“楼先生,走侧门。”
楼言微微侧目,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女孩的手指纤长雪白,骨节分明,但指尖和掌心有薄茧,和她那张精致得像瓷器的脸不太相称。
他挪开目光,没有抽回手臂。
“美食街不是在正门对面吗?”他问。
“是。”楚宁点头,说话间已经拉着楼言转向了另一条更窄的小道,“但是正门口有我债主。”
楼言侧过身,黑色的眼眸对上了楚宁的目光。
女孩嘴角翘着一点弧度,像是提到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语气甚至带着点轻松的调侃:“我债主挺多的,你忘了吗,你也是我债主。”
楼言眉心微微凝了一下:“他们经常来学校找你?”
“差不多吧。”楚宁语气平淡。
她没有松开楼言的手臂,拉着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
“需不需要帮忙?”楼言斟酌着措辞,目光看着前方。
“谢谢。”楚宁弯起眼睛,“不过是一些小麻烦,我自己很快就能解决了。”
楼言没再说话。
楚宁也没有松手,就这样拉着他穿过了那条窄窄的小巷,拐上了另一条路。
走了几十步,她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带着一点催促的笑意:“快走吧楼先生,那家店卖完就关门了。”
京大在老城区,对面那条美食街虽然挨着名牌大学,但大部分店面都是苍蝇馆子,主打一个便宜管饱。
楼言念大学的时候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但从没来过。
今天是一学期最后一天,又刚考完试,整条街上人头攒动,空气里混着各种小吃的味道,很有烟火气。
楚宁拉着楼言的手臂在人群里左拐右转,走了差不多十分钟,终于在一家很小的店面前停下来。
店面只有五六个平方,窄得转不开身,进深却很够,看得出是把很长的空间切了一截出来。
门口撑着一个红蓝条纹的遮雨棚,
店虽小,但拾掇得干干净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站在格子锅后面,锅是那种分格的关东煮锅,不锈钢的边角擦得能照出人影。
沸腾的汤汁里,各种食材用竹签串着,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和其他店不一样的是,她家一串只串一颗,每样都小小的,很精致。
老奶奶也不问他们要什么,抽出两个跟中杯奶茶差不多高的纸杯,熟练地往杯子里捞,把纸杯塞得满满当当后,她又舀了一勺热汤浇进去,递出来。
楚宁付了二十块钱,接过两杯,侧身递了一杯给楼言:“这家店十块钱一杯,没得选,给什么吃什么。”
“吃不惯的话给我。”楚宁说。
楼言抽了一串海带,刚要咬,楚宁打开书包,从里面摸出手机,手机上缠着一副白色耳机。
她把书包重新拉好挂回肩上,侧过脸,把右耳的那只递过来:“一起听吗,这个时候听歌吃东西,味道会更好。”
白色的线从她手里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这是楚宁的习惯,她喜欢有线耳机,即使现在手上有钱了也没打算换成无线的。
楼言换了一只手拿纸杯,接过耳机塞进耳朵。
楚宁点开音乐软件,按了一下播放键,把手机揣进大衣口袋里,然后转回头,面朝那帘大雨,安静地开吃。
轻快的前奏在耳道里响起来,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着吉他弦。
人声、车声全被隔在了音乐外面,只剩下鼓点和弦乐在两个人之间流动。
暧昧但又不暧昧,隐晦但又不隐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