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街道两边的树都缠上了彩灯,有红有绿,一闪一闪的。
“圣诞节快来了。”
楚宁裹着一条厚实的灰色围巾,大半张脸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地铁站里人来人往,她低着头刷卡进站,找了个角落站着。
她怕冷。
这一个月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都快忘了冷是什么滋味。
出地铁站的时候,风呼呼地往脖子里灌,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眯了眯眼,哈了口气搓了搓手。
她想,再冷下去,青鱼潭该结冰了。
“也不知道楼言喜不喜欢冰钓......”她想。
这时,一辆黑色商务宾利从她身边开过去,卷起一阵风。
楚宁没抬头,把围巾重新围好,重新迈动脚步。
......
临近圣诞,夜色比平时更热闹。
楚宁到吧台的时候,单子已经摞了一小沓。
她刚换上制服,经理就急匆匆跑过来。
“小楚,先调208包间的三杯。”经理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比平时急。
楚宁低头看了一眼单子。
三杯都是教父。
她没多问,点了点头。
包间里。
顾钰端着教父抿了一口,脸皱成一团:“苦死了,我真搞不懂,你们怎么都爱喝这个?”
丁泽没理他,转头看楼言:“怎么样?”
包间灯光暗,楼言的脸半明半暗。
他放下杯子,只说了两个字:“不错。”
丁泽拍了拍手:“能让楼总说不错,不容易啊。”
顾钰叉了一块水果,随意咀嚼着:“这小姑娘是有点东西,刚经理跟我说,她才十八,我十八岁的时候还在逃课打游戏呢。”
丁泽翻了个白眼:“你十八岁的时候在国外败家,谢谢。”
楼言没接话,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杯子,忽然开口:“叫经理过来。”
丁泽和顾钰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经理很快敲门进来,腰弯得比平时低:“楼总,您有什么吩咐?”
“再来一杯教父。”
经理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丁泽一眼,丁泽假装没看见。
又看了顾钰一眼,顾钰专心致志地吃果盘,看都没看他一眼。
经理硬着头皮点了头:“您稍等......”
转身出去的时候,后背的衬衫都湿了。
门一关,丁泽就开口了:“来,赌一把,这杯教父能不能送上来。”
顾钰凑过来:“赌什么?”
“随便,堵着玩玩而已,不如就你堵城东新体育场那块地,怎么样?”
“那我赌不能。”顾钰双臂环胸,淡淡道:“这小姑娘规矩立得死,一人一晚一杯,给多少钱都不破例。”
丁泽挑眉:“那我就赌能。”
两人同时看向楼言。
楼言端着杯子,语气平淡:“什么意思?”
顾钰笑嘻嘻地解释:“这小调酒师有个怪脾气,每人每晚只调一杯,天王老子来了也一样。”
另一边,经理一路小跑到吧台,脑子里已经想好了说辞,今天哪怕给楚宁磕头,这杯教父也得拿到手。
楼言是什么人?
这条街都是他的,夜色深层大股东就是他。
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他。
然而,楚宁听完之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决绝掉。
“是很厉害的人?”她问。
经理一愣,随即猛点头:“何止厉害!这条街,这家店,都是他的,小楚,为了咱酒吧还能开下去,这杯你真得调。”
前半句是实话,后半句是他自己加的戏。
其实楼言不是那种人。
以他的身份,不会因为一杯酒为难一个调酒师。
但经理不敢赌,也不敢开口拒绝。
楚宁垂下眼,沉默了两秒。
她在那杯教父里加了一点东西。
不多,但足以让楼言尝出不同。
她算准了楼言会点第二杯。
但人算不如天算。
楚宁刚要动手,经理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嗯嗯”了几声,挂了。
“小楚,不用调了。”经理擦了擦汗,如释重负,“取消了。”
楚宁手指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二楼包间的方向。
纱帘后面,一道人影放下帘子,转身离开了。
包间里。
顾钰嚼着水果,含混不清地说:“要不说咱楼总赚钱呢,来自己酒吧都守人家的规矩,我这辈子是赶不上了。”
楼言没接话,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喝完,站起来。
“走了。”
顾钰一愣:“哎,老楼——”
回应他的是关门声。
丁泽动都没动,一脸见怪不怪:“别喊了,他就这德行。”
顾钰叹了口气,重新坐下来洗牌。
楼言下到一楼。
大厅里灯光昏暗,舞池里有人跳舞,有人喝酒聊天,闹哄哄的。
唯独角落的吧台,安安静静。
楚宁低着头在调酒,制服穿在她身上有点大,腰身空荡荡的。
霓虹灯光扫过她的侧脸,冷白皮,没什么表情,像一幅画。
楼言站了几秒,收回目光,推门走了。
......
楚宁到家的时候快凌晨三点了。
她饿得厉害,从冰箱里拿出了一些饺子,都是自己包的,玉米鲜肉馅。
锅里烧水,水开后楚宁小心下入了饺子。
十几分钟后,一盘热腾腾的饺子端上了桌。
皮薄馅大,透明的皮子裹着粉色的肉馅,很是漂亮。
楚宁坐下来,一边吃一边复盘今天的事。
她本来计划调出第二杯,让楼言注意到她。
但楼言比她想象的有分寸,没给她这个机会。
不过没关系。
楚宁把饺子吃完,擦了擦嘴。
下次还有机会。
第二天天还没亮,楚宁就出门了。
直奔青鱼潭。
最近气温降得厉害,湖面结了一层冰。
楚宁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上面凿冰眼了。
冰钓比平时钓鱼危险,但也更刺激,来的人反而比往常还多。
楚宁还没买冰钻,就站在旁边看别人怎么操作,默默记。
大爷今天来得晚。
老年人怕冷,裹得跟个粽子似的,毛线帽外面又套了个棉帽子。
“小楚,来来来。”大爷招呼她,“跟我一块。”
两个人选了个位置,大爷指挥楚宁搭帐篷、铺地垫。
“地垫铺厚点,冰面的凉气上不来。”大爷拎着一个小取暖炉钻进来,“有这玩意,晚上还能夜钓。”
他一脸回味:“夜钓有意思啊,安安静静的,要是赶上飘雪,听着雪声等鱼上钩,那滋味......啧啧,神仙享受啊!”
楚宁铺好地垫,蹲着看大爷上饵料。
今天用的是红虫,细细的,穿钩要小心。
大爷还在里面加了点料,压低声音说:“我里面还加了点肉馅,鱼爱吃。”
楚宁认真记下来。
想钓到想要的鱼,饵料得下足。
一天下来,大爷的桶里没几条。
年纪大了,撑不住,天没黑就张罗着回去。
楚宁帮他收了东西,婉拒了他开车送的提议,自己走去地铁站。
左手提着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一条鲫鱼。
今天,她钓到了第一条鱼。
坐地铁回城里,出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小区门口有个小超市,楚宁进去买了一块豆腐,一把小葱,今晚炖鲫鱼豆腐汤。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黑漆漆的。
楚宁摸着墙往上走,转过拐角,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黑暗里有一点红光,忽明忽暗。
感应灯突然亮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楼临风靠在墙上,一条腿随意支着,指间夹着一根快燃尽的烟。脚边一堆烟头,不知道等了多久。
他上下打量着楚宁,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身上,又从身上滑回脸上。
快一个月没见。
好像变好看了。
楼临风缓缓吐出一口烟,嘴角慢慢勾起来。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