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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9章 顾青檀的伞
    傍晚的王都下起细雨。雨线落在观天台石阶上,悄无声息地渗进纹路里。杨照从旧牘楼出来时,脸色仍旧苍白,左臂兽纹偶尔发烫,像白闕在梦里磨牙。照心间九镜碎裂的消息已经传开,一路上不少外院弟子远远看他,眼神里有惊惧,也有藏不住的兴奋。

    

    顾青檀撑伞等在石阶下。她换了一身素白长裙,腰间仍掛著女史司玉牌。雨雾让她眉眼显得更冷,伞沿低低压下,只露出一截雪白下頜。杨照走近时,她把伞往他那边偏了一寸,自己肩头却被雨打湿。

    

    杨照说你不必等我。

    

    顾青檀看著前方,不看他。她说若我不等,你今夜大概会被三拨人分別请去喝茶。一拨来自阅脉楼,一拨来自兽藏楼,还有一拨来自想买你命的人。

    

    两人沿著石阶往下走。雨声细密,王都灯火在水面里碎成金线。顾青檀告诉他,沈照微已经准许他查十七年前青石城灵矿重修档,但只给三日。三日后,若不能指出旧档中的关键错漏,青石城案会按地方旧阵残留封卷,所有证人也会被遣回各处。

    

    杨照问,若能指出呢

    

    顾青檀脚步一顿。若能指出,你会从外院弟子变成王都诸楼共同盯著的人。到那时,请你喝茶的不会只有三拨。

    

    这话听上去並不吉利,杨照却笑了一下。顾青檀侧目看他,像不明白他为何还能笑。杨照说,比起无人理会,被人盯著至少说明路还通著。

    

    顾青檀没有接话。两人走到半山廊桥,雨忽然大了。廊桥下是一片人工湖,湖中心立著观天台旧观星仪。金属巨环在雨中缓慢转动,环內刻著诸陆方位。杨照第一次真正看清那些名字:南离火陆、北寒冰陆、东澜药洲、西荒机城、玄溟海、黑潮废陆。每个名字旁都有一枚暗色小点,像被针扎过的痕。

    

    顾青檀说,观天台表面只管中州王朝天象地脉,实际每隔十年都会接收诸陆异动。你在青石城看见的病灶,只是中州一处小疤。若把整张图摊开,你会发现诸陆都在生病。

    

    杨照看著观星仪,心底有一种久违的震动。第一卷时,他照的是人体暗窍;第二卷,他照的是青石城地脉;到了王都,地图骤然铺开,连大陆也成了可以被诊断的对象。可越大的图谱,越容易遮住具体的人。他想起周厚的伤腿,阿七母亲的魂纸,韩烈火脉里反覆发作的痛。若没有这些名字,诸陆病灶四个字便太轻。

    

    顾青檀忽然问,你在照心间看见我了吗

    

    杨照转头。她神色平静,像只是隨口一问。雨水从伞骨滑下,隔在两人之间。这个问题不合规矩,也不合她平日的冷淡。杨照没有立刻答,因为第八镜里確实没有她,第九镜却在破碎前掠过一抹青色伞影。那伞影站在黑潮边缘,手里握著半截断簪,身后是一座燃烧的女史司。

    

    他说看见一把伞。

    

    顾青檀指尖微紧,伞柄上的银纹亮了一瞬。她问伞下有人吗

    

    杨照答,看不清。

    

    顾青檀轻轻嗯了一声,像鬆了口气,又像更失望。她告诉杨照,女史司有一条旧规,凡能入內台封档的人,都要斩断一段私情,以免查卷时偏心。她当年入司时,亲手把自己的婚书烧了。婚书另一半在谁手里,她已经不记得,也不能记得。

    

    杨照听出这句话背后的裂痕。观天台让人看天,却先要求人把自己切得足够规整。顾青檀的冷,不完全出自性情,更像被规矩一寸寸磨出来的壳。

    

    雨越下越大。廊桥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三名蒙面人从雨幕里走出,衣摆没有沾水,显然提前布了避雨符。为首者手中握著一支黑色短笛,笛孔里渗出细细灰烟。

    

    顾青檀收伞,伞面一折,竟化作一柄青骨细剑。她没有回头,只说,问茶的人来了。

    

    杨照左臂兽纹骤亮,白闕从纹中跃出,落地时已经比昨日大了一圈。它甩了甩尾巴,额心暗金裂纹亮如火线,喉间发出低吼。三名蒙面人显然没想到白闕能避过旧牘楼搜查,动作同时一滯。

    

    短笛声起,湖面忽然浮出数十条黑色水线,水线像活蛇般缠向杨照脚踝。顾青檀剑光一闪,斩断前方七条,剩下的却从石缝钻出。杨照没有残镜,只能凭通脉初期的灵觉感应暗光流向。他心窍旁的白痕微微发热,照心间留下的那一点变化在此刻显露出来。他看见水线之中有三处节点,节点並不强,却彼此借力。

    

    他踏前一步,指尖凝出细光,点向最近节点。白闕同时扑出,一口咬住第二处暗光。顾青檀的剑则斩向第三处。三点几乎同时破碎,湖面黑水炸开,蒙面人短笛裂出一道缝。

    

    为首者眼神一变,竟不再恋战。他拋出一枚黑羽符,三人身影被雨雾吞没。符纸燃尽前,空中留下一个声音:杨照,別查十七年前。

    

    顾青檀收剑,伞重新撑开。她肩头那片被雨打湿的布料贴住肌肤,显出一线柔软轮廓。杨照移开目光,把白闕抱回怀中。白闕却伸爪勾住顾青檀裙角,像闻到了什么熟悉味道。

    

    顾青檀低头看它,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浅,像雨夜灯火在水中一晃即灭。她说,你这小兽比你诚实。

    

    杨照还未回应,白闕忽然从她裙角上扯下一根极细的黑线。黑线一离体,顾青檀脸色瞬间白了。杨照看著那根黑线,心头沉下。

    

    有人早已在她身上种了暗记。

    

    顾青檀第一反应不是惊慌,而是抬手封住自己三处脉门。这个动作乾脆利落,像早已训练过许多次。黑线被白闕扯住后仍在挣扎,另一端却没有断,正顺著她裙角往影子里缩。杨照蹲下,以指尖灵光压住地面积水,水面立刻映出一枚很淡的羽形印。

    

    黑羽司。

    

    刘亮的名字几乎同时浮上两人心头。顾青檀眼神一冷,杨照却没有立刻下结论。黑羽司的印可以是真,也可以是別人故意留下的方向。刘亮若真想害他,今日在旧牘楼没有必要提醒第九镜不可全信。可若刘亮从一开始就故意取得信任,那么这枚羽印也可能是反向遮掩。

    

    白闕忽然鬆口,绕著顾青檀转了半圈,又在她伞柄处嗅了嗅。伞柄內侧浮出一枚旧划痕,形状像半朵青莲。顾青檀看见那划痕,脸色终於变了。她说这不是我的伞。

    

    杨照心中一紧。顾青檀每日隨身的青骨伞,竟在不知何时被人换过。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必然熟悉女史司的行走路线,也知道她斩断婚书后的记忆缺口。换伞的人不只是要监视她,还在利用她自己忘掉的过去。

    

    远处巡夜灯亮起,追查雨中斗法的人快到了。顾青檀迅速把伞柄暗纹压回去,恢復平日冷色。她低声说,今晚的事不能报女史司。司中若有人参与,我一报,线就断了。

    

    杨照看著她肩头雨痕,看著她强行压住灵流后发白的指节,忽然意识到这场所谓艷遇没有半分轻浮。她靠近他,是职责,是试探,也可能是孤身查局时抓到的一根线。危险与曖昧缠在一起,才最容易让人误判。

    

    他把那根黑线收进临时封符,语气很稳:那就先不报。你帮我查旧档,我帮你查这把伞。

    

    顾青檀望著他,眼神在雨夜里微微一动。她说,杨照,你知不知道女史司的人最忌欠债

    

    杨照说,记帐就行。

    

    她终於笑出声,极轻,却比先前真实许多。白闕夹在两人中间,像听懂了什么,故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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