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天台外院比青石城城主府大得多。
它不在王宫之內,却与王宫遥遥相对。外院四面围墙皆以青白石砌成,石缝里嵌著细金线,日光落上去时,整座院子像一张被摊平的星图。杨照隨刘亮走过第一道门,便听见墙內传来整齐的读诵声。那些声音年轻而清亮,念的却不是经义,而是一串串脉位、星位、井位和城位。
阿七听了一会儿,小声说:“他们把地脉当书背。”
“王都想让每个人背出同一张图。”杨照说。
刘亮走在前面,像没听见。
外院验身处设在一座方厅里。厅中没有椅子,只摆著三面铜镜和一张白石案。石案后坐著两名观天台执事,一老一少。老者眉毛花白,眼皮耷拉著,像隨时会睡过去。年轻执事却锋芒外露,目光先在杨照身上扫过,又落到阿七怀里的简册上。
“青石城照影堂,杨照”
杨照点头。
年轻执事抬手:“按规,入台者验身、验器、验册。残镜交出,灵宠留下,隨从不得入內。”
韩烈脸色一沉。
阿七把简册抱得更紧。白闕原本躲在杨照袖里,听到灵宠二字,慢慢探出头,金眼冷冷看向年轻执事。它太小,毛又蓬,按理说该显得可爱,可那眼神没有半点討喜,像在估量对方哪一截灵脉更好咬。
杨照没有动怒,只问:“哪条规”
年轻执事皱眉:“观天台外院入验规。”
“第几卷,第几条,谁署名,何年改”杨照语气平稳,“若是正式规条,我可以按规交接。若只是你口中的规,就请先落字盖印。残镜交出后若有损毁,谁担责,也请写明。”
厅中安静了一瞬。
老执事终於抬起眼,略带意外地看了杨照一下。
年轻执事显然没料到一个从青石城来的修士会这样问。他平日验身,多数外来弟子听见观天台三个字便先矮半截,哪有人开口便追条文和署名。他冷笑一声:“你在青石城查了几口井,便以为能把观天台也当堂口”
“我只是怕你记错。”杨照说。
这句话很轻,却像针。
年轻执事掌心亮起一点青光。厅中第一面铜镜隨之震动,镜面浮出一圈星纹。星纹照向杨照,似要探他窍脉。韩烈往前半步,杨照却抬手拦住。
他来王都,不可能完全避开验身。真正要爭的是验身的边界。若第一步便让对方拿走残镜,后面所有覆核都只能被牵著走。
铜镜光落到身上,杨照体內通脉境初期的灵流隨之显影。开窍境时点亮的暗窍尚未完全连通,如今已有三条主脉贯过胸腹与双臂,灵流细而清,边缘却带著残镜特有的冷白光泽。
年轻执事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通脉境初期。”他道,“青石地脉之事传得那样大,我还以为至少是通脉三重。”
“境界能压人,也能遮丑。”杨照看著铜镜,“我修为不高,所以更要看清楚。”
年轻执事脸色一冷,催动第二面铜镜。第二面铜镜专验器物,光一转便落向残镜。残镜在杨照袖中震了一下,似乎不喜欢这种粗暴窥探。几缕冷光从袖口溢出,厅中星纹顿时乱了一瞬。
白闕突然从袖中跃出。
它没有扑向人,而是扑向第二面铜镜照出的暗角。那里原本空无一物,只有铜镜底座投下的一小片阴影。白闕张口一咬,竟从阴影里咬出一缕黑青色的光。
年轻执事脸色骤变:“住口!”
已经迟了。
白闕把那缕暗光吞下,落回白石案上。它小小的身体立刻发烫,额心暗金裂纹亮了一瞬,尾端浮出第一道极浅的纹。纹路像一圈尚未闭合的月牙,从尾尖绕到尾根,又慢慢隱入白毛之下。
厅中三面铜镜同时轻响。
老执事站了起来,眼中睡意尽去。
“暗验线。”他盯著第二面铜镜底座,声音发沉,“谁把暗验线藏在外院器镜下”
年轻执事额角渗出汗。
所谓暗验线,是观天台用来记录外来器物灵息的隱线。规矩上可以验器,却不得在未经告知的情况下抽取器物本源气息。若残镜被暗验线缠住,观天台便能在杨照不知情时復刻部分照影波纹。
杨照伸手接回白闕。小兽缩在他掌心,呼吸很急,显然吞得並不轻鬆。它抬眼看他,眼神里有点得意,也有点委屈,像在说自己抓住了脏东西。
杨照用指腹轻轻按住它额心。通脉灵流缓缓送入,白闕身上的热才降下去。
厅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女子走进来。
她穿月白司天袍,衣袖边缘绣著极细的青金星纹,长发以一支玉簪束起,眉眼清冷,却不显疏离。她身后没有隨从,腰间掛著一枚比刘亮木牌更精致的银牌,牌上刻著“司天女史”四字。
年轻执事见她进来,立刻低头:“顾女史。”
女子没有看他,先看铜镜底座,又看杨照掌心的白闕。
“外院验身,不得私设暗验线。”她声音清亮,像冰面下流过的水,“撤镜,记过。今日杨照残镜不交,灵宠不留,隨从可入外院客舍。若有人不服,让他拿台规来见我。”
年轻执事脸色难看,却不敢反驳。
刘亮站在门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快消失,像从未出现过。
杨照看向女子:“多谢。”
“谢早了。”她转过身,目光与他相接,“我只是按规办事。青石城地脉图已送到观天台,明日九层观脉楼会覆核。你若图有错,今日守下来的残镜,明日也会成为罪证。”
“若图没错呢”杨照问。
女子静了片刻,道:“那麻烦更大。”
她说完便要走,白闕却忽然从杨照掌心探头,对她轻轻嗅了一下。小兽眼里浮出疑惑,像闻见一股被香料盖住的血味。
顾青檀也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白闕,神色第一次有了细微变化。
“这小东西叫什么”
“白闕。”
“护好它。”顾青檀道,“王都里喜欢稀罕灵兽的人很多,喜欢会吞暗光的灵兽的人更多。”
她离开后,厅中的气氛才重新流动。
刘亮引他们去客舍。路上,阿七忍不住回头看顾青檀离去的方向,小声道:“她是在帮我们吗”
杨照没有马上回答。
顾青檀按规解围,这是真的。她体內有一缕极深的寒光,藏在心脉旁,也是真的。那寒光不像伤,更像契。白闕刚才闻到的,大概就是它。
王都里每一个主动靠近的人,都不会简单。
客舍在外院东侧,院中有一株老槐,槐叶在夜色里泛著淡银。杨照安置好简册,摊开青石城地脉图。白闕趴在图边,尾端那道新纹若隱若现。它吞了暗验线后,对图上的几处灰点格外敏感,爪子总往王都方向按。
韩烈看著它,皱眉道:“它像能看懂。”
“它看不懂图。”杨照说,“它能闻见图里没画出来的东西。”
窗外忽然有风掠过。
杨照抬头,见院墙外一盏灯轻轻晃了三下。刘亮不知何时站在墙影下,隔著树枝向这边望来。他没有进院,只抬手做了个很小的动作,像是提醒,又像警告。
下一刻,外院深处响起钟声。
三声。
阿七脸色微白:“这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