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一把守拙送走这天，他背著来时的帆布包，一步三回头，嘴里嘟囔著“师父你拍完了早点回来”。

    

    走出老远又回头喊了句“记得帮我要签名照”，陈守一挥了挥手让他赶紧滚蛋。

    

    郭虎几个武行在旁边笑得不行，说守拙兄弟这一走还怪捨不得的。

    

    守拙走了之后，陈守一的生活清静了不少。

    

    没人天天在耳边师父师父地叫，也没人跟武行们廝混完回来跟他匯报今天又学了什么新招式。

    

    清净是清净了，但也不太习惯。

    

    只是清静的日子还没开始，陈遥就找上门来了。

    

    准確地说，是找上了武行训练场。

    

    陈守一正跟郭虎过走位，陈遥抱著两本剧本走了过来，身后还跟著个场务帮忙拎东西。

    

    她站在场地边上安安静静等了一会儿，直到陈守一收了剑才开口。

    

    “你有空没”陈遥晃了晃手里的剧本，“你的第一场戏后天就拍了。”

    

    陈守一点了下头，陈遥便在场边的道具箱上坐下来，把剧本摊开，翻到標记了好几页的地方。

    

    “卓云跟你平时的状態不太一样，”陈遥指著剧本上的一段角色分析。

    

    “你看这里，卓云刚下山时对人间的事一知半解，看什么都新鲜，但又因为师门规矩多，整个人绷得比较紧。

    

    碰到花月的时候更是这样，他没见过这种不按规矩来的狐妖。”

    

    陈守一在她旁边坐下，接过剧本看了看。陈遥在旁边继续说：

    

    “你平时太放鬆了，往那儿一站就是高人，但卓云不是高人，他只是个刚出新手村的愣头青。你得收一收。”

    

    “收一收，怎么收”陈守一挑了挑眉。

    

    “就是你要把现在这种我什么都知道的劲儿拿掉，卓云看花月的眼神应该是警惕里带著困惑，不是平时的淡定。你试一下看看。”

    

    陈守一想了想，调整了一下表情。

    

    陈遥歪著头看了两秒，噗嗤笑了出来：“这也不对，这是在生气。”

    

    陈守一又换了个表情，陈遥笑得更厉害了：“这是在发呆。”

    

    “……”陈守一放下剧本，看著她，“陈老师，你好严格啊。”

    

    “我可不是什么老师，”陈遥赶紧摆手，耳根微微红了，但嘴上没停，

    

    “我也就是拍过几部戏，知道导演要什么。你让我说理论我也说不清楚，但你做得对不对我能看出来。”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的习惯会观察周围，卓云不会，他从下山到现在就没正眼看过別人，只盯著任务目標。”

    

    陈守一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遥妹虽然水平有限，但观察力確实不错。

    

    她说的第一反应还是会观察周围，倒是一针见血地戳中了他平时的职业习惯。

    

    接下来半个多小时，陈遥就这么一点点地把卓云的状態掰开了跟他说。

    

    她说得不算系统，偶尔还会卡壳，但每句话都落在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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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卓云走路应该是什么节奏，看人时眼神应该在哪个高度，说话时的语气应该比本人更紧一点还是更松一点。

    

    陈守一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追问一两句。

    

    郭虎在旁边抱著胳膊看了一会儿，小声跟旁边的武行嘀咕了一句“陈老师教得还挺细”，被陈遥听见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郭虎立刻闭嘴，比了个“您继续”的手势。

    

    又走了几遍，陈遥不断调整自己的动作路线，適应陈守一刚调整好的走位习惯。

    

    两人从开场的山道相遇一路顺到后面的对峙段落，她一边走著戏，一边顺口给他讲解对镜头和找机位的要领。

    

    “你走位的时候別正对著我，稍微往左边偏一点，这样机器才能拍到你的脸。

    

    一般来说，你只需要顾著镜头就行，不过有时候现场会同时架好几个机位，到时候到了实景地导演会跟你说的。”

    

    陈守一认真听著，这些东西对他来说確实是新的，法事做得再熟，跟演戏也是两码事。

    

    “我多问一句，”陈守一道，“跟其他演员对戏的时候，走位是固定的还是可以自己调整”

    

    “看导演习惯。有的导演喜欢全部走定，有的喜欢让你自由发挥，徐导的话，”陈遥想了想，

    

    “他一般会先让你按標记走，拍两条之后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可以说，觉得行就改。但是你改的时候要记得机位的方向。”

    

    陈守一微微点头，把她说的在心里过了一遍，调整了一下角度，重新站好。

    

    起初两遍还有些生涩，等到第三遍，他反而越来越顺畅。

    

    陈守一发现，演戏跟练功一样，都需要对身体的精准控制，而这一点恰好是他最擅长的。

    

    哪个角度机器能拍到他，哪个停顿点对应什么节奏，他只要走两遍就能全部復刻。

    

    在第四遍的时候，他已经把所有的走位精確到了毫米，连著走完了一场完整的对手戏，每一个走位都踩得正正好好。

    

    陈遥有点惊讶地看著他，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真的是第一次演戏吗”

    

    与此同时，武行的动作指导也在另一边如火如荼地进行著。

    

    陈遥坚持不用替身，这態度让徐惠康既欣慰又头疼，欣慰的是演员的敬业，头疼的是这姑娘確实缺乏动作基础。

    

    “陈老师，”郭虎站在场中，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那么无奈，“这些真不用你做，有替身呢。”

    

    “剧本上写了，花月侧身避开之后顺势后翻，”陈遥双手撑著膝盖，语气很平静，“替身翻了，镜头就得切，一切节奏就断了。我想自己来。”

    

    郭虎看了陈守一一眼，眼神里的求助信號都快溢出屏幕了，陈守一笑了一下。

    

    “不用后翻，”他接过郭虎手里的道具剑，冲陈遥招了招手，“你过来。”

    

    陈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陈守一把剑尖朝下搁在脚边，开始拆动作。

    

    “剧本上写的不是后翻，是侧身避开之后借力旋身，”陈守一抬起右手，手腕转了半圈给陈遥看，

    

    “你侧身避开的时候重心已经偏了，用这个力顺势转，脚不用离地，腰转到位就行。镜头从侧面拍，看起来就是你在空中翻了半圈。”

    

    陈遥半信半疑地按他说的试了试，侧身、偏重心、腰部发力、旋身。

    

    转是转过来了，但脚步踉蹌了一下，差点撞进陈守一怀里，她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才站稳。

    

    “你看，”陈守一稳住了她的手臂，“这不是比后翻强多了。”

    

    陈遥抬头看他：“確实强了不少，可是上镜力度不太够，转的再快点就好了。”

    

    “这也好办，”陈守一道，他站在陈遥身后，左手虚按在她肩胛骨之间，右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力道放得很轻，只给了一个起始的推力，剩下的动作让陈遥自己完成，

    

    “借力不是发力，你腰腹的力量用上，借势转起来就行。”

    

    陈遥被他带著又转了一圈，这次明显顺畅了不少。

    

    两个人保持著半搂的姿势，陈遥才后知后觉地脸红了一截。

    

    旁边的郭虎默默往后退了好几步，跟旁边的武行对视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哪是在教动作，这是在谈恋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