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宫两仪殿內,李世民正端坐御案之前,聆听臣子奏报,处置朝堂庶务。
他算不上是事必躬亲的勤政帝王。心中毕生所愿,是令大唐国祚如强汉一般绵延千秋,故而其立身施政,也常以汉高祖、汉文帝为楷模。
比起大小事务皆亲自包揽,他更信奉帝王驭下之道,惯將朝中繁杂国事,託付给心腹信重的大臣分领处置,自己则居中把控大局,垂拱而治。
只是自从废太子事起,又逢皇孙李象大闹芙蓉园之后,李世民骤然勤勉了许多。
一来,如今东宫空置,往日本该由太子监国决断的诸多庶务,如今无人分担,尽数压在了帝王身上,不得不亲自过问。
二来,他心底始终憋著一股鬱气与执拗。
他自信平生所为,绝非昏君;自信能为大唐精心遴选一位最合適的储君,承继社稷大统。
他更篤信,由自己一手奠基的大唐盛世,必会如强汉一般国运绵长,世代不衰。
至於李象那竖子妄言的种种后患、国运变数,他断然不屑——他李世民,定会亲手证明:那些危言耸听的臆测,绝无半点成真的可能!
“陛下,此为我鸿臚寺奏疏:天竺戒日王使者於前日再度抵达长安,供鬱金香、菩提树、火珠等物,鸿臚寺已按礼制安置,特来奏请陛下,何时召见使者”鸿臚寺官员躬身奏报,语气恭敬。
李世民略一思忖,沉声道:“三日后辰时,於太极殿召见,命鸿臚寺备好翻译与仪轨,莫要失了大唐威仪。”
“喏!”鸿臚寺卿躬身退下。
“稟陛下。”户部官员隨即出列,手持芴板:
“关內诸州今夏少雨,部分郡县略有旱情,百姓引水灌田多有不便。臣等已核查灾情,擬请陛下下旨,令京兆尹、同州刺史牵头,徵调附近丁夫疏通渭水支流,引水济田,並免受灾州县今年半成租税,以安民心。”
“准奏,疏通河道之事,务必督促官吏尽责,不得苛扰丁夫,违者严惩不贷。”李世民细细瀏览奏疏,而后开口道。
“臣遵旨!”户部官员躬身领旨,退出殿外。
“陛下,今得朔方军奏报,日前有少量突厥残部扰边,虽未造成大患,却也需加派兵力防备,特请陛下定夺。”有兵部官员出列奏道。
李世民指尖轻叩御案,蹙眉思忖,片刻之后开口道:“令兵部调云骑尉三千驰援朔方,严阵以待。若突厥再敢扰边,不必奏请,就地击溃!”
“臣遵旨。”
李世民抬手揉了揉眉心,方才处置完外交、民生、边患三桩事,但案上奏疏、殿中等待奏报的官员们,仍还有许多。
“父皇,龙体为重,还请暂歇片刻吧。”身旁,四子李泰关切道。
“无妨。”李世民摆了摆手,右侧的九子李治会意,立刻拿起下一本奏疏,放在他的手中。
若说处理朝政,和往日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如今处置朝政,李世民都会带上自己的两个嫡子李泰、李治。
东宫空置,储位悬而未决,朝野上下暗流涌动,世家士族各有依附。他不愿草率立储,更不愿任由朝臣私相结党、左右君心,便索性借著每日临朝理政之机,將李泰、李治带在两仪殿旁听。
一则长子前车之鑑在前,下一任继承人,他已是打定主意,要亲自教导,使他们耳濡目染,知晓治国之道。二则……也想察知二子心性,以择贤而立。
“陛下,臣有本奏……”下一个奏事的,正是国子监司业孔志玄。
“昨日,皇孙李象偷入国子监……”
“那竖子,竟又翻出墙去。朕给他下了禁令,他是一点也不在意。”
“当真以为朕不敢废他宗籍”李世民一面查看奏疏,一面说道。
如今的大唐朝堂,“竖子”二字,基本就是特指皇孙李象。听说那皇孙竟又逃离拘禁之所,一眾朝臣皇子的注意力都被牵动过来。
“是,皇孙入国子监后,口出厥词,妄言『五经注我』,藐视圣人经典,更污衊我国子监简试有舞弊之嫌。”孔志玄继续奏道。
“家父不堪其污,气急攻心,至今仍病臥监中。托臣奉表陈情,用以自辩。”说著,他从怀中拿出另一本奏疏,双手呈贡而上。“还请陛下御览。”
李世民却並未去看那封自辩表,反倒继续凝神,翻阅那封关於李象入国子监的奏疏来。
看见李象直言贞观朝处处笑话,李世民冷笑一声;
看到李象直斥国子监把持学统、私立门户、党同伐异,李世民眉头微蹙,神情意味深长;
而当看到那首《正气歌》时,李世民骤然眯起凤眼,狭长的眼眸中闪过几分明显的意外。
“青雀,稚奴。”李世民將这本奏疏往前一递,和顏道:“你二人看看,以为此事如何”
李泰率先上前,接过奏状。他略略扫了几眼,越看,眼底神色越沉。
稍加思考,道:“父皇,儿臣以为,李象受父皇宽宥,却屡违禁令、私逃禁足之地,已是大逆不道。更敢闯入学宫,褻瀆圣贤、污衊国子监,无端构陷朝中衙署与饱学之士,狂悖无状。”
“父皇既有言在先,理应严惩,自当开除宗籍。否则,日后恐还要搅乱朝堂威严。”
李泰微微咬牙。他虽恨李象不死,但芙蓉园之事余波未去,李泰也学聪明了。
父皇明显对他有了忌惮,此时,该当谨小慎微。不宜表露过火才是。
李世民又示意李治上前。
李治接过奏状的手有些微微发紧,看著奏状里的內容,心里想著的,却全然是那一日李象说了一半的那个字。
他说武……武什么那竖子,究竟知道了多少
他心中一阵七上八下,心中亦是巴不得李象不死。然而面上,却仍是一副惶恐模样,道:“回父皇,兄长……李象此举,確是太过莽撞,有违礼法。”
“儿臣以为……实属不该。”
李世民轻嘆口气,心中有些失望。孔志玄这封奏疏,避重就轻,只谈及李象狂悖,攻訐孔颖达,仿佛此事只是小儿不忿,无理取闹一般。
然则此奏疏中,最为关键之处,却是孔家人一笔带过的“舞弊”之事。那竖子直指国子监打压寒门,却並非全然是无理取闹。若非如此,孔颖达为何又被气的臥病
青雀和稚奴,一谈朝堂威严,一谈有违礼法,言论都只在表面,却无一人言及此关窍。
也不知是当真只看到表面,还是互相忌惮,都不愿说出真心所想。
自承乾出事,又被那竖子胡言乱语了一通之后,他明显感觉到青雀稚奴之间,以及他与两个儿子之间,隔膜都深了一层。
只是,他是绝不会承认,天家亲情,竟当真被李象挑拨成功了的。
但不知为何,此时,李世民竟是想到了长子承乾。若是承乾在此,却不知会如何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