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虎像一头受了刺激的野兽,嗡的一声蹿了出去。
——他必须追上去。
他必须追上谢挽音,必须跟她解释清楚。
刚才在民政局,她一定看到了。
看到了周母取结婚号。看到了原茜坐在车里等着“无缝衔接”的那一幕。
她一定以为——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以为他一边签着离婚、一边计划着转身就跟原茜领证。
不是的!
不是他安排的!他不知道!他妈背着他搞的这些!他拒绝了!他把那张红色号码纸撕了!他走了!他没有跟原茜说一句话!
她一定要知道这些。
只要她知道了,她就会明白——他的心从头到尾都没有动摇过。他是被逼着签了离婚,但他的心没有签。
他只要解释清楚,她就会——
她就会看到他的委屈。
她就会理解他。
她就会原谅他。
周若檀的脑子在高速运转着,把他想说的每一句话都编排了一遍又一遍。他甚至在车里小声地念了出来——
“音音,刚才那些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妈擅自安排的,我已经拒绝了……”
“我知道你看到了,但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是被逼的,所有人都在逼我,只有我一个人清醒……”
他觉得这些话足够真诚了。足够让任何一个女人心软。
红灯。
等待。绿灯。加速。
仪表盘上的导航显示,距离华影影视基地还有十四公里。
他一脚油门踩到底。
——
十二点刚过。
华影影视基地,A棚正门入口。
一辆白色的网约车刹停在路边。后排车门打开,谢挽音提着帆布包下了车。
秋日的阳光打在她身上,米灰色的卫衣被照得柔和无比。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经历过大事之后的平静感。
她刚站稳,手机就震了。
是陆今安的消息。
【陆今安:我猜你已经到了?寿司让人送到A棚门口了,辛苦查收一下。】
【陆今安:还有我另个朋友开了奶茶店,也辛苦你也一起打分吧(微笑表情)。】
谢挽音刚回了一个“到了”,抬头就看到两个穿深蓝色围裙的外卖小哥。
正一人抱着一摞精致的木质外卖盒,从停车场方向赶过来。
盒子侧面印着四个字——“矢鮨处”。
那是江城近两年最难约的oakase料理店,不接线上预约,每天只做十二席,等位排到两个月以后。
外卖盒不是普通的打包盒,是漆木质地的分层食盒,每一层都用竹叶和冰袋隔开,顶上一层是玻璃盖子,看得到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赤身、中腹、海胆军舰卷,每一贯都像艺术品。
“谢女士吗?”跑在前面的小哥一眼就看到了她震惊的表情,气喘吁吁地站定,右手举起签收单,读了一下上面的备注。
“一共八盒,六盒主厨手握、两盒季节限定卷物,下单人备注说给A棚谢女士,请您确认签收。”
“八盒?”谢挽音愣了一下。
她以为陆今安说的“多点了一些”,顶多是两三盒。
八盒。够三十个人吃的。
她还没来得及签字,另三个外卖小哥也赶到了——每人扛着一只巨大的保温箱,箱体侧面贴着另一家店的标签。
“谢女士吗!这边也有您的单子!三箱,杨枝甘露十二杯、芋泥啵啵十二杯,大杯水果茶十二杯,全部少糖,请尽快饮用哦!”
谢挽音看着面前堆起来的一摞食盒和一箱箱的奶茶,嘴角抽了一下。
这人到底点了多少。
她正要掏手机给陆今安发消息问一句“学长,太多了,桂花糕我还没吃完呢。”
A棚的侧门忽然推开了。
沈邵阳走出来。
他手里夹着一只平板电脑,另一只手端着半杯黑咖啡,抬头看见门口的阵仗,眉头皱了一下。
“谢挽音。”
“到了?”
谢挽音放下签收单,转过身。
“是的,沈总,下午的群舞排练我——”
“我不问你排练的事。”
沈邵阳走下台阶,视线从那一摞食盒上扫过去,又移开了。
他把平板电脑翻转过来,屏幕朝向谢挽音。
“B棚昨天拍了一条过场舞的镜头。他们导演发过来让我看看参考——我看完觉得不行,演员的重心线全都错了。”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画面暂停在一个武替空翻落地的瞬间。
“你看这一帧。”
谢挽音弯腰凑过去看,很快分析出了结果。
“左脚落地的瞬间,小腿内扣了,下半身也没有回正。动作看起来很拘谨。如果咱们的替身这么做,我一定会让她校正到位。”
谢挽音继续说。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回去之后我把今天的威亚位置先卡一遍,再加一个前置拉伸,确保咱们替身的全套动作连贯后再捕。”
沈邵阳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里没有赞赏——这个人不会轻易赞赏任何人——但至少没有不满。
“今天进组第三天,我的要求比你预想的只会更高。”
他合上平板电脑,语气平地像一面湖水,但湖底暗流涌动。
“让你当编舞监督,不是因为你的视频播放量高。是因为你在那段分镜里展现了一种审美直觉,很稀缺,很抓人。”
他顿了一下。
“但稀缺不等于不可替代。”
谢挽音的脊背又直了直。“我明白。”
沈邵阳嗯了一声,转身准备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半个身子,目光落在那一摞漆木食盒上。
“你的私人关系我不管。”他说,“但如果这些东西是为了让我的团队成员吃点好的——那我替他们先谢了。”
“分完了赶紧来会议室。下午一点整,要提前五分钟到。”
他刷卡进了摄影区。
谢挽音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沈邵阳这个人,像一个移动的挑刺专家,感觉跟他说话的每一秒都在被针对。
但她不怕。
有挑战才更有动力。
她掏出手机,给陆今安发了一条消息。
【谢挽音:八盒寿司,三箱奶茶。学长,我们团队都在减肥呢。】
发完之后她自己笑了一下,低头开始签收外卖单。
——就在这个时候。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从停车场方向撕裂了午后的安静。
谢挽音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偏过头。
一辆路虎大咧咧地停在了摄影基地入口处的访客车位上,驾驶座的门被大力推开。
周若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