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西装，黑框眼镜压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面是一双很冷的眼睛。
他正低头看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滑动，完全没有抬头。
姜嫣带着谢挽音走到桌前。
“沈总，人到了。”
沈邵阳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
他的目光扫过谢挽音，带着审视的意味。
“谢挽音。”
他的声音比想象中低，语速很快，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坐吧。”
谢挽音拉开椅子坐下，脊背挺直。
沈邵阳把平板朝她的方向推了一下。
屏幕上是她的那段涅槃编舞视频，正暂停在一个画面上。
“这段我看过。”
沈邵阳的手指点了一下屏幕。
“编排能力不错，节奏、动作与情绪也抓得到位。”
“尤其是这里到翻身接甩袖的大动作，古典和当代舞的融合得非常漂亮。”
谢挽音没有因为被夸就露出笑容。
因为她知道，但是马上就来了。
果然。
“但是。”沈邵阳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声音冷了下来。
“谢老师，我看了你的详细简历。”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腿部，抬了一下下巴，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明显。
“我需要的动作指导能在片场连续工作十二小时以上。盯走位，盯细节，盯替身。”
“这个工种不是养老工，必要时你也要自己下场跳。”
他顿了一下。
“我就直接问了，你的腿，能行吗？”
姜嫣在旁边微微皱了皱眉，但没有插话，毕竟她提前打过预防针了。
谢挽音的确也是有备而来，她直接开口。
“沈总，我理解你的顾虑。”
“我左膝半月板有陈旧性损伤，目前正在接受系统的中医理疗。我不会向你保证它和正常人一模一样，因为我不想在工作中说谎。”
沈邵阳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微微点了下头——这代表他在听。
“但我可以保证两件事。”谢挽音直视着他的眼睛。
“第一，身体管理是我自己的课题。我会做好它，不会让它成为剧组的负担。第二——”
她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一台平板，点亮屏幕，放在桌上推向沈邵阳。
“我不是空着手来的。”
屏幕上是三段已经完成的武舞动作分镜。
每一段都配了详细的资料，里面有手绘的人体动态图和关键帧标注，还有力量线的走向分析，并对应了剧本场次编号。
第一段，是女主初入江湖时的剑舞。动作轻盈，重心偏高，强调身法的灵动和闪避的流畅感。每一帧的手腕角度都标注了朝向。
第二段，是中段大战前的祭祀舞。群舞编排，十六人阵列，队形变换路线画成了俯视图，群像清晰，阵形不乱。
第三段，是高潮的双人对打舞。融合了太极的推手和现代舞的地面展示，男女主的力量对比用颜色深浅做了可视化处理——红色是攻，蓝色是守，紫色是纠缠。
沈邵阳接过平板，没有说话，只是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姜嫣站在旁边，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内容，眉头不自觉地挑了一下。
沈邵阳翻到第三段的双人对打舞分镜，手指停了。
他盯着那张力量对比的可视化图看了大概一会，还放大了几处细节。
然后他把平板放回桌上。
抬起头。
他看着谢挽音，眼神依然很冷。
“第三段，红蓝力量转换逻辑很有意思。”他说。
“但攻守切换的节点比我想的要长。你读的是第三版剧本还是第四版？”
“第四版。”谢挽音回答。“但我补看了第三版的那场戏。第三版里女主这个时候是愤怒的，第四版改成了痛苦。痛苦比愤怒的反应要慢半拍，所以我把攻守切换的时间点延后了。”
沈邵阳推了推眼镜。
“你注意到第四版改了情绪？”
“如果编舞不贴情绪，动作做得再漂亮也是空壳。”
沈邵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然后他站了起来。
“可以，我们今天先沟通到这里。”
“但是，谢老师，我不打算让你直接进组。”
谢挽音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沈邵阳走到白板前面，抽了一支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
「三天。一段完整的个人武舞。融合现代舞与古典武术。时长90S。」
“请你在三天之内编一段出来。”他转过身，看着谢挽音。
“不是分镜，是成品。动作序列要完整到能直接拿去给替身拆解的程度。包括走位、节奏切割、力量分配和情绪曲线。”
他把马克笔盖上，扔回桌上。
“我会安排动捕技术组和演员提前待命。三天后，我们直接拉一次动捕测试。你的编舞成品需要让演员看懂并且展示成功，如果通过了——”
他顿了一下。
“《山川令》的编舞是你的，后续华影的游戏CG动捕项目也可以给你做。”
姜嫣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
游戏动捕项目？那是华影今年最大的IP衍生开发群，预算过亿的。沈邵阳居然直接把这个当筹码扔出来了？
她飞快地看了谢挽音一眼。
谢挽音的表情依然没什么波澜。
她安静地看着白板上的那行字，眼神很专注。
然后她站起来。
“三天够了。”
沈邵阳看了她一眼。
黑框眼镜后面的目光依然冷，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那个幅度很小，如果不是谢挽音一直盯着他的表情，根本捕捉不到。
“姜嫣，给她安排一间独立的排练室。”沈邵阳拿起桌上的平板，往门口走。“隔音的。”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第三段分镜，第十四帧的落地角度，改一下，太极推手的卸力不走内扣。”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远。
姜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你知道他刚才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他满意了。只是不说。”
姜嫣拍了拍谢挽音的肩膀。“沈邵阳在片场从来不夸人，他能当着你的面指出具体的修改意见，说明他认真看了，而且觉得你值得他花时间。”
她又压低了声音。
“但丑话也得说在前头——三天是三天，一分钟都不会多给。他说到做到。”
谢挽音点了点头，拿起平板和包，跟着姜嫣往排练室走。
路过走廊的时候，她看到了隔壁B棚门口立着的一块灰色立牌——
《月满夕香》剧组·拍摄中·闲人勿入
她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