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巷口稍作停留,便又朝原路返回。
燕珩回到国公府时,顺意不在。
寻了管家来问,发现兄长燕玦也不在。
顺意为何没能来送药,燕珩心中已有几分了然。
得知他回府,李嬷嬷又来书房传话,说国公夫人有事与他说。
连碗汤药都没能喝上一口,燕珩便来到了聚福轩。
国公夫人端坐在高台上,看了眼燕珩干得起皮的薄唇,眉间不由添了几分关切。
“听说前日你淋了雨,染了风寒?”
燕珩声色平平地回道:“让母亲担心了,并无大碍。”
他所期待的关心点到为止,国公夫人只道了句“好好服药休息”,就提起了沈清影的事。
“你可听闻,清影不见了,她那丫鬟半夏和沈府的......马夫,也不知是被何人给杀了?”
眼尾抽跳了一下,燕珩眸色微沉,知晓此事定是燕玦所为。
只是,他没想到兄长下手会如此之快,且如此狠绝。
连那丫鬟和马夫都没放过。
所思所想皆藏于心底,燕珩面色如常,声色也淡得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来。
“不曾听闻。”
国公夫人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别处。
“好好一个大活人,在自家府宅,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不管怎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家母亲今日哭哭啼啼地来咱们府上,说念在夫妻一场的份儿上,想托你派人帮忙找找沈清影的下落。”
“黄公子认识不少三教九流之人,你与他又颇有交情,回头让黄公子也帮忙打听打听。”
“对此事倒也不用多上心,做做样子便可,免得让外人觉得咱们国公府无情无义,丢了体面。”
凤眸低垂,燕珩坐在那里静静听着。
待国公夫人话音落下,他才平声回应了一句。
略显尴尬的宁静在屋子里持续了片刻,国公夫人抬眼看向燕珩,表情严肃又沉冷,好似怎么看燕珩都不顺眼似的,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夹杂着少许恼意和嫌恶。
“你算是翅膀硬了,休妻这等大事,都不同我商量一句。”
“如今,连妾也送走了,我当初给你安排的妻妾,倒是都清得干干净净。”
“你既然从不敬重我这个母亲,以后你的事,我不管便是。”
“只是,休想把不干不净的风尘女子和上不得台面的,往国公府里带。”
燕珩张了张口,想解释些什么。
可话到唇边,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若说不敬重母亲,他年少时也曾无数次盼望过,盼着母亲能像疼爱兄长那般疼爱自己,抱抱他,哄哄他,哪怕只是夸赞一句也好。
可若说敬重……
大抵是期望越深,失望便越重。
那些日复一日的疏离与冷待,终究还是在母子之间砌了一堵难以翻跃的墙。
而那些偶尔的反抗、叛逆,也都渐渐成了母亲口中的“不敬重”。
因为,不被喜欢的人,做什么都是不对的。
恰在此时,燕玦的声音从外头传了进来,将屋内凝滞冷沉的气氛一下冲散。
“母亲。”
自然又亲昵的一声,热情明朗,听着便让人忍不住心生欢喜。
国公夫人眉目立时舒展开来。
她唇角浮起笑意,整个人都明亮温和了许多。
“不是让你好好在府上歇着吗,这大热天的,你跑哪儿去,现在才回府?”
燕玦带着顺意跨进屋内,与燕珩对视了一眼,径直走到国公夫人身前,恭敬地施了一礼。
“在府上实在憋闷,便想着跟顺意去衙署接焱之回府,不曾想没接到,便去戏楼坐了会儿。”
言语间,燕玦将一个油纸包提起晃了晃,“回来的路上,还买了母亲爱吃的红枣糕。”
国公夫人被哄得眼睛都笑成了缝。
“好孩子,还是玦儿最懂事,最惦记我。”
接过那红枣糕,她转头看向李嬷嬷,催促道:“快,快去给玦儿拿碗绿豆莲子汤来,给他降降暑气。”
视线扫向燕珩,国公夫人临了又急声补充了一句。
“拿两碗,别忘了还有珩儿的。”
国公夫人打开红枣糕后吃了一块,然后就同燕玦聊了起来,问他今日看的是什么戏。
母子俩聊了片刻,燕玦问国公夫人。
“刚刚回府时,管家便让我来母亲这里,不知母亲寻孩儿所为何事?”
国公府这才放下那包红枣糕,慢声慢语地提起了正事。
“你父亲那边派人送了急报来。”
“天家这两年来,明里暗里的,除了不少开国功臣,大有兔死狗烹之势。”
“幸亏有你姑母皇后娘娘在旁周旋,咱们国公府才得以保住太平。”
“你死里逃生回来的事,可大可小,咱们得谨慎着来。”
“以你父亲的意思,是让我寻个日子,入宫跟皇后娘娘言明此事,听听皇后娘娘的意见,看看你死里逃生这事儿,什么时候说,该如何说,免得招惹不必要的祸事。”
在旁默了良久的燕珩开口打断道:“倒也无须那么麻烦,世子之位本该是兄长的。”
他缓缓抬眸,目光幽深而沉寂地看向那母子二人。
“不如,我去云游四海,阿兄替我留下尽忠尽孝?”
燕玦看着燕珩没说话。
国公夫人虽觉得这法子不错,可仍有顾虑。
“法子倒是好法子,只是.......”
思忖了片刻,她道:“此等大事,我们不好擅自做主,还是得先问问你们父亲和皇后娘娘再定。”
离开聚福轩,兄弟二人并肩而行。
“得了风寒不在府上休息,这一天,去哪儿鬼混了?”
燕玦揽住燕珩肩头,语气亲昵随意,瞧着俨然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
燕珩却沉声问他,“沈清影的尸体,阿兄扔在了何处?”
该受的惩罚,沈清影都受了。
人都死了,而楚玖还活着,燕珩觉得事情没必要做得那么绝,还是想让沈清影入土为安,也算是积些阴德。
燕玦不仅不答话,反倒凑到燕珩的身上闻了起来,尤其在燕珩的侧颈处停留最久。
“身上一股子女儿香。”
燕玦蹙着眉头道:“跟以前小玖身上的香气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