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半,一辆掛著央视牌照的黑色別克商务车驶出西门,一路向东。
副驾驶座上坐著央视商务部的业务代表老孙,四十出头,西装笔挺,手里攥著一沓盖了章的介绍信。
后排靠窗的位置,陈阳闭著眼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著膝盖。
旁边的陈曦抱著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脊背绷得笔直,像个头回上考场的学生。
“陈导。”
陈曦压低声音。
“我昨晚把后浪近三年的財报全扒了一遍,博客业务的流量增速从去年第三季度开始就在往下掉,gg收入环比也在放缓……”
“嗯。”
“但问题是,就算他们焦虑,也不代表会把钱砸在一档电视综艺上啊。”
陈曦搓了搓手指。
“网际网路公司的钱都烧在產品研发和用户增长上,投电视gg对他们来说……就跟我们去菜市场买股票似的,不搭界。”
陈阳睁开眼,瞥了她一下。
“谁说我们是去卖gg的”
“那我们去干嘛”
“送东风。”
陈曦一脸茫然。
陈阳没再解释,重新闭上了眼。
“到了你就知道了。”
十点十五分,车停在理想国际大厦楼下。
后浪总部。
老孙整了整领带,回头看了陈阳一眼。
“陈导,咱们今天主要对接的是后浪的市场副总裁,我之前跟他们那边打过招呼。”
“不。”
陈阳推开车门。
“今天见曹总。”
老孙愣住。
“曹……曹国伟”
“对。”
“陈导,曹总是后浪ceo啊,咱们一个综艺项目的招商,直接约ceo……”
“约好了。”
陈阳拍了拍西装口袋。
“陈曦帮我牵的线,她在天涯的人脉里有后浪內部的朋友,辗转搭上了曹总秘书。”
老孙张了张嘴,看向陈曦。
陈曦点了下头,表情比老孙还紧张。
“我……我也没想到能约上,可能是央视的牌子管用。”
陈阳已经大步往大厦门口走了。
“走吧,別让人家等。”
后浪总部十七楼,ceo办公区。
会议室的门推开的时候,陈阳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长桌主位上的男人。
曹国伟。
四十出头,戴著细框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一个把控制欲写在骨子里的人。
曹国伟旁边坐著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是市场副总裁陈彤,女的是商务拓展总监。
看见央视的介绍信和工作证,曹国伟站起来主动伸了手。
“央视的同志,欢迎欢迎。”
语气客气,甚至带著点受宠若惊的热络。
能被央视主动找上门,对任何一家企业来说都是面子。
但他的目光落在陈阳脸上时,明显顿了一下。
“这位是……”
老孙赶紧介绍:“曹总,这位是我们央视综艺频道a级重点项目《奔跑吧华夏》的总导演,陈阳。”
曹国伟的笑容没变,但眼底闪过一丝微妙。
“陈导看著很年轻啊。”
“二十四。”
陈阳笑著握住他的手。
“曹总好。”
曹国伟的手劲鬆了一分。
二十四岁的央视总导演,来找他谈投资。
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央视的综艺频道这两年確实不太行,市场份额被湘南卫视压著打,搞出来的节目一个比一个闷。
现在派个二十四岁的毛头小子来拉赞助
央视是真没人了还是在试水
“请坐请坐。”
曹国伟重新落座,姿態从热络变成了礼貌性的客气。
旁边的陈彤递过来一杯茶,看陈阳的眼神更直白,这小孩谁啊
陈曦坐在陈阳身后的位置,手指攥著文件袋的拉链,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偷偷看了一眼陈阳的后脑勺。
这人心也太大了,对面坐著的可是市值数亿美金公司的ceo。
“陈导,先聊聊”
曹国伟端起茶杯,用杯盖拨了拨茶叶。
“你们这个项目,具体想跟后浪怎么合作”
语气隨意,但“怎么合作”四个字的重音落得很清楚。
翻译过来就是,你要多少钱,值不值这个价。
老孙下意识看了陈阳一眼,按照常规流程,这时候应该打开ppt,从节目定位讲起,然后亮收视率预估、受眾画像、品牌曝光量……
陈曦也下意识地去拉文件袋的拉链。
陈阳伸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背。
別动。
陈曦的手僵在了原地。
“曹总。”
陈阳没有打开任何文件,甚至没碰桌上的茶。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像在聊天。
“在聊节目之前,我想先跟您聊点別的。”
曹国伟挑了下眉。
“聊什么”
“聊聊后浪接下来怎么活。”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陈彤的脸色微微变了。
曹国伟倒是没动,只是放下了茶杯。
“陈导说笑了,后浪活得挺好。”
“是挺好。”
陈阳点头。
“门户老大,新闻做得全国第一,博客也是行业標杆。”
他停了一下。
“但曹总心里应该比我清楚,博客的流量增速,从去年q3开始就在掉。”
曹国伟的手指微微收拢。
陈彤和商务总监对视了一眼。
这个数据是对的。
“门户gg的天花板已经摸到了。”
陈阳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砸在点上。
“搜狐、网易在后面追,大家的內容同质化越来越严重,靠编辑推荐的中心化分发模式,已经到瓶颈了。”
“与此同时,今年一月份3g牌照发了,移动网际网路的口子已经撕开了。”
“曹总,您觉得未来三年,用户的注意力会留在pc上,还是会转到手机上”
曹国伟盯著陈阳看了三秒。
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打断。
这个反应本身就是答案。
“如果用户的注意力从pc转到手机,那门户网站的流量会怎样博客那种长篇大论的內容形態,在手机上还有人看吗”
陈阳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所以后浪需要一个新东西。”
“一个能在手机上跑的、轻量化的、基於用户社交关係的內容平台。”
他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
“我自己瞎琢磨过一个软体模型,限定字数,比如一百来字就够了;支持图片和短视频;用关注和转发的机製做裂变传播;每个用户既是內容消费者也是內容生產者。”
“有点像博客的精简版,但內核完全不一样。博客是媒体,这个东西是社交。”
他抬起头,看著曹国伟。
“当然,这就是我隨便想想,不一定对。”
会议室里的温度好像突然降了两度。
曹国伟的眼镜片反著光,看不清眼神,但他放在桌上的右手,已经握紧了拳头。
陈彤的嘴微微张著,忘了合上。
陈曦坐在后排,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她听不太懂技术细节,但她看得懂曹国伟的反应。
那不是“你说得有道理”的反应。
那是“你怎么知道的”的反应。
沉默持续了整整五秒。
曹国伟用力摘下眼镜,擦了一下镜片,又重新戴上。
“陈导。”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个调。
“你刚才说的这个模型……”
“隨便想的。”陈阳摆摆手,“我一个做电视节目的,对网际网路就是门外汉瞎琢磨。”
曹国伟深深看了他一眼。
然后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他转头对陈彤说:“去把会议室的门关上。”
陈彤愣了一下,起身把门关严。
曹国伟重新坐正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陈导,我跟你说个事。”
“你刚才描述的那个东西,不是瞎琢磨。”
“后浪內部正在做。”
他顿了顿。
“v博,预计划八月份启动內测。”
陈阳瞪大了眼睛。
“真的”
毕竟演员的自我修养我也是学过的。
“曹总,您是说后浪已经在开发这种產品了”
他的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震惊,和一丝被人认同想法后的兴奋。
曹国伟被他这个反应逗得笑了一下,一个二十四岁的电视导演,居然能跟自己想到同一条路上。
这种“英雄所见略同”的感觉,比任何恭维都管用。
“对,核心逻辑跟你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曹国伟的语气明显放鬆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客气。
“限字数、关注机制、转发裂变、支持多媒体……我们內部已经开发了大半年了。”
他推了下眼镜。
“但有一个问题,也是我最头疼的问题。”
陈阳接过话,语速刚好,不抢,但精准。
“產品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