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整。
京城朝阳区,某写字楼七层。
李辰签约的经纪公司不大,在一栋老商住两用楼里占了半层,前台就一个小姑娘,接待区摆了两张皮沙发,茶几上放著几本过期的《大眾电影》。
墙上掛了一排艺人海报,李辰的那张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我的团长我的团》的定妆照,穿著军装,眼神坚毅,下頜线硬得能割人。
陈阳站在前台,扫了一眼那张海报,转头对马莉说了句。
“走,上去。”
马莉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
“你想好怎么说了”
“见了人再说。”
“你倒是沉得住气。”
“莉姐,人家是正经拒绝,不是故意拿乔。”
陈阳推开楼梯间的门。
“正经拒绝的人,得用正经办法。”
经纪公司的小会议室在走廊尽头。
门开著。
李辰站在门口等他们。
三十一岁的男人,板正的短髮,穿了件深灰色的圆领卫衣,站得笔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最后交叉在胸前,又放下来,又插进裤兜里。
很拘谨。
甚至有点手足无措。
跟电视上那个端著枪衝锋陷阵的硬汉完全两个画风。
“陈导,马姐,不好意思,让你们跑一趟。”
李辰主动伸出手。
掌心乾燥,握手的力道很大,但松得也快,像怕用力过了失礼似的。
“辰哥,叫我陈阳就行。”
陈阳笑著回握了一下。
“买卖不成仁义在,今天不聊工作,就当交个朋友。”
李辰愣了一下,耳根微微红了。
“那……进来坐吧。”
他侧身让路,手忙脚乱地把会议桌上的几份杂誌收到一边,又给两人倒了纸杯的矿泉水。
动作很实在,但不太利索。
旁边还坐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是李辰的经纪人老刘,戴著眼镜,点头打了个招呼,没多说话。
四个人围著小会议桌坐下来。
气氛有点闷。
李辰搓了搓手,先开了口。
“陈导……陈阳,昨天的事,我得先跟你道个歉。”
他低著头,声音闷闷的。
“不是钱的事,也不是档期的事。”
“我知道央视黄金档是什么分量,我也知道这个机会有多难得。”
他抬起头,看著陈阳的眼睛,表情认真到近乎较劲。
“但我真不是矫情。”
“我是真怕去了以后给你们丟人。”
陈阳没接话,端著纸杯喝了口水。
李辰继续说,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往外蹦,像是提前想了一宿。
“我这个人,你问圈里的人都知道,性格闷。”
“不会拋梗,不会接梗,別人说个笑话,我能愣三秒才反应过来。”
“上回湘南台一个访谈节目请我去,主持人跟我聊了四十分钟,全程是她一个人在说。”
“我就在旁边嗯嗯啊啊,把人家聊到最后只能强行切gg。”
他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个苦笑。
“还有一回,一个综艺让我去做嘉宾,玩什么快问快答,主持人问我最喜欢的顏色是什么。”
“我想了五秒,说黑色。”
“主持人问为什么。”
“我又想了五秒,说……好搭配。”
“全场没一个人笑。”
马莉忍不住插了句嘴。
“辰哥,这不是问题,节目组有编导团队,可以提前教你怎么接梗……”
“不是教不教的事。”
李辰摇了摇头,態度很坚决。
“有些人天生就適合综艺,嘴皮子利索,脑子转得快,什么话题都能接。”
“我不行。”
“我就是个无趣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自嘲,是认真的。
认真到有点让人心疼的那种实诚。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老刘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想说什么,看了看李辰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
气氛僵住了。
然后陈阳笑了。
不是礼貌性的微笑。
是真的笑了,笑出了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拍得啪地一声响。
“辰哥!”
他指著李辰,眼睛里全是亮光。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缺点,恰恰是我踏破铁鞋要找你的原因”
李辰愣住了。
马莉也愣了一下。
“你说你闷、不会接梗、反应慢、无趣。”
陈阳把纸杯搁在桌上,身子往前探了半截。
“辰哥,你在这个节目里的定位,就不是搞笑的。”
“你要搞笑干嘛”
“我手里有沈滕、陈贺、邓抄,这仨凑一块儿,能把天聊炸了。”
“再加上一个嘴碎贱萌的郑凯,笑点已经多到溢出来了。”
“我为什么还要再找一个搞笑的”
他一根手指点在桌面上。
“我缺的是一头牛。”
李辰眨了眨眼。
“……牛”
“对,牛。”
陈阳站起来了,绕到李辰旁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你想一个画面。”
“游戏环节,所有人都在耍滑头、钻规则漏洞。”
“沈滕靠在墙上装死,陈贺耍了个小聪明直接翻车,邓抄在那指挥半天最后把自己搞晕了。”
“就你一个人,一声不吭,扛著一百多斤的道具箱子从起点跑到终点,汗流一身,到了之后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回头看他们还在那闹,你就那么无奈地笑了一下。”
陈阳鬆开手,退后一步。
“就那一下笑,全国观眾的心都化了。”
李辰的嘴微微张开,没合上。
“你不需要搞笑。”
陈阳的语气越来越篤定。
“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別人耍赖,你认真。”
“別人偷懒,你扛活。”
“別人乱了阵脚,你站出来说一句:放心,交给我。”
“这叫什么”
他看著李辰的眼睛。
“这叫反差。”
“这叫老实人的极致魅力。”
“这叫——让全华夏最让人心疼的男人。”
马莉在旁边差点拍桌子。
她跟陈阳搭了没几天,第一次见他忽悠人到这种程度。
关键是,每一句话都不是瞎编的。
她太清楚了,现在国內综艺圈里,所有人都在抢搞笑的、嘴甜的、脑子快的。
但从来没有人想过,一个笨拙的、沉默的、老实到有点傻的人,放在一群猴精中间,会是什么效果。
李辰的喉结动了两下。
他的手撑著桌面,指节微微发白。
不是紧张。
是被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击中了。
二十多年来,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你太闷了,你得学会说话,你得变得有趣。
今天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你的闷,就是你最大的武器。
“辰哥,我再给你算一笔帐。”
陈阳坐回椅子上,语速慢了下来,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实的。
“你现在的观眾画像是什么男性为主,军事迷、正剧粉,三十岁以上。”
“这个圈子很稳,但也很窄。”
“你上了我这个节目,每周六晚上八点,全国的妈妈带著孩子一起看,大学宿舍里八个姑娘围在一块看。”
“她们看见你一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笨手笨脚地玩游戏,被人套路了还一脸认真,最后扛著所有人的活跑完全程。”
“你猜她们会怎么说”
陈阳笑了。
“她们会说,这个男人好靠谱,好想嫁给他。”
“辰哥,你演十部硬汉剧,圈不来这批观眾。”
“但在我的节目里露三期笨拙的笑,她们全是你的。”
老刘的笔记本上已经记了半页。
他推了推眼镜,看了李辰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白,你还犹豫什么
李辰没看他。
他盯著陈阳,沉默了整整十秒。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稳得像钉子。
“陈阳。”
“嗯。”
“你说的那个画面,扛著箱子跑完全程,回头笑一下。”
他的嘴角牵了一下。
“那种活我干了一辈子了。”
“军艺的时候扛沙包、进组拍戏扛设备、跑龙套的时候帮灯光师搬灯架。”
“从来没人觉得这有什么好看的。”
他的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下来。
“你是第一个。”
马莉在旁边把脸別过去了。
她这暴脾气最见不得这种场面。
陈阳没煽情。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意向约,搁在桌面正中间。
“辰哥,有笔吗”
李辰没说话。
他伸手从老刘的笔记本上拔了那支原子笔。
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
笔尖落下去。
“李辰”两个字,写得方方正正,跟他这个人一模一样。
老刘在旁边长出一口气,伸手跟马莉碰了一下拳头。
“马姐,你们这位陈导,真不是一般人。”
马莉笑了。
“那当然,一般人可不敢二十四岁在央视当总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