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尖微微发抖。
过了几秒,她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
“陈阳。”
“在。”
“总编剧”
“你的。”
苏晓端起杯子。
“我没什么好纠结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稳。
“安皖台已经没有我能写的东西了。”
“去京城。”
一口闷了。
刘刚的反应最简单。
他从桌底把那个磨没了拉链头的公文包拎上来,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沓皱巴巴的报价单,当著所有人的面,哗啦一声撕成两半。
“那个五百块的单子,不改了。”
他把碎纸往桌上一扔。
“公司我后天就去办註销。”
三个人举起杯子,碰在一起。
一次性塑料杯碰出一声闷闷的响。
酒洒了半桌。
谁也没在意。
陈阳也端起杯子,跟他们碰了一下。
没有煽情的话。
不用说。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清楚,从他们碰杯的这一秒开始,曾经最强的那支执行班底,重新凑齐了。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在省级卫视的棚里录游戏。
是在央视黄金档,干一票从来没人干过的事。
……
“最快三天,京城央视大楼十二层,带好身份证和离职证明。”
陈阳把背包拉链拉上,站起来。
“等你们到了,我带你们去看咱们的场地。”
“你这就走”
张磊拽著他的袖子。
“酒还没喝完呢。”
“喝不了了,我赶今晚最后一班飞机回京城。”
陈阳拍了拍他的手背。
“师兄,你们这边的人我就交给你统筹了。老周那边你也帮我吹吹风,他要是愿意来,摄像指导的位置给他留著。”
张磊愣了一下。
“老周周建军”
“对。”
“他还在新闻部扛时政摄像呢,一身本事全餵了狗。”
“那就更得来了。”
陈阳推开大排档的木门,巷子里的暮色涌进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三张熟悉的脸。
“三天后见。”
门合上了。
张磊、苏晓、刘刚三个人坐在原地,谁也没动。
桌上那份央视的红头批文安安静静地躺著,白炽灯泡的光打在公章上,映出一圈暗红的光晕。
“他真的变了。”
苏晓盯著关上的门,声音很轻。
“以前在台里,他是最能扛活的副手。”
“现在……”
张磊拿起那份批文,看了最后一眼。
“现在他是总导演了。”
“是啊!总导演!”
……
当晚十一点四十分。
庐州骆岗机场。
候机大厅里人不多,空调嗡嗡吹著冷风,广播里用普通话和英语轮流播报著航班信息。
陈阳坐在登机口旁边的塑料椅上,手里捏著那部诺基亚n95,拇指在功能键上来回划拉。
脑海里的记忆库自动调取了一份信息。
陈曦。
二十三岁,中传新媒体专业,2009年应届毕业生。
天涯论坛娱乐八卦版的活跃版主,笔名“八卦小陈”,写的明星扒皮帖篇篇过万回復。
前世,这个姑娘后来成了国內综艺新媒体营销领域的绝对天花板。
但那是五年之后的事。
现在的她,刚毕业一个月,简歷投了三十多份,全部石沉大海。
陈阳记得前世听她提过,2009年刚到京城找工作的时候,租了个城中村的隔断间,被黑中介坑了两个月房租。
他打开手机瀏览器,在天涯论坛搜了一下“八卦小陈”最近的帖子。
最新一条发在今天下午。
標题是:《扒一扒当红小花的经纪人有多黑——持续更新中》。
回復已经破八千了。
陈阳把帖子连结复製下来,存进手机备忘录。
广播响了。
“前往京城首都国际机场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海航hu7192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陈阳收起手机,拎著背包起身。
核心班底已经搞定了。
下一步,得把几个散落在各个角落里的野生大神一个一个捡回来。
第一个目標,就在京城。
……
五月二十八號,下午四点。
京城,海淀区西北旺镇,某城中村。
陈阳站在一栋灰扑扑的六层民房前面,低头看著手机里记下的地址。
三单元,502。
楼道里没灯,楼梯上落了一层灰,墙皮脱了几大块,露出里面灰黄的水泥。
他踩著台阶往上走,到了五楼,往左拐。
502的铁皮防盗门虚掩著,门口站了两个人。
两个膀大腰圆的男人,一个穿黑色polo衫,一个穿迷彩短袖,胳膊上的腱子肉鼓得紧紧的。
黑polo衫的那个正拿手指戳著门缝往里指,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小陈是吧我跟你算最后一遍啊!”
“合同写得明明白白,提前退租,违约金两千!加上你欠的两个月房租四千!一共六千块!”
“今天不结清,你別想从这屋里搬走一件东西!”
门缝里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著明显压著火的颤抖。
“合同上写的房租是一千五一个月,你收我两千!多出来的五百块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还有这个隔断间,签合同的时候你说十五平,实际量出来不到九个!这算不算欺诈”
“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
迷彩短袖往门框上一靠,嗓门比他同伴还大。
“你签了字就是认了,白纸黑字在这儿摆著呢!”
“今天这钱,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陈阳站在楼梯拐角处,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脚步没停。
从拐角处走出来,运动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声音不轻不重。
两个黑中介同时扭过头来。
“哪位”
陈阳没看他们。
他的目光越过两人的肩膀,透过半开的门缝,看见了屋里的人。
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齐耳短髮,穿著一件肥大的白色t恤,脚上趿拉著拖鞋,一只手攥著门把手,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藏著一部手机。
二十三岁的陈曦,脸上还带著大学生的青涩。
但眼神倔得很。
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著,一个人扛著两个成年男人的压力,没哭,没慌,就是硬顶著。
陈阳在心里点了个头。
跟前世一模一样。
这姑娘,骨头是硬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两个黑中介身后。
“哥们儿。”
黑polo衫回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谁啊跟你没关係,一边去。”
陈阳的嘴角牵了一下。
“我是她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