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像听见了他心里的话一样,接著说了下去。
“我的选人逻辑叫降维邀约。”
“不找功成名就的,找饥渴的。”
“不找端著架子的,找正在往上爬的。”
他指著表格上的第一个编號。
“控场王:我瞄准的是邓抄。刚拿了去年百花奖最佳男配,正从电视剧往电影转型,综艺领域零经验。他现在最需要什么国民度。央视黄金档每周六晚九十分钟的曝光量,是他现阶段任何一部电影的宣传期都给不了的。”
“力量担当:李辰。《我的团长我的团》三月刚播完,热度正在最高点,硬汉形象深入人心,但始终缺一个破圈进入全民视野的机会。”
他一个一个说下去,每个人的现状、诉求、性价比,全部量化到了纸面上。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特点。”
陈阳把表格收起来,看向周文斌。
“他们买不起端架子的资格。央视黄金档常驻嘉宾的邀约递到他们面前,他们会抢著来。”
“而且,他们在综艺领域全是白纸,没有固化的综艺人设,观眾看到的每一个反应都是全新的。”
“这恰恰是这档节目最需要的。”
会议室再次安静。
周文斌靠回椅背。
他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扶手上。
没再提问了。
不是不想问,是找不到角度了。
安全预案堵死了,艺人统筹自洽了。
他盯著投影幕布上那张选人逻辑表,沉默了好几秒。
主位上,林宏远合上笔记本,转头看向江秉谦。
江秉谦的钢笔帽在指间转了半圈,然后被他不紧不慢地合上了。
“啪”的一声,轻得很,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案子我听完了。”
江秉谦开口,整个会议室的呼吸声都矮了一截。
“风险有没有有。户外竞技综艺在国內没有先例,谁也不敢打包票说万无一失。”
他看了一眼周文斌。
“但这个案子的优点,恰恰是它把风险摊开了算,算清楚了,每一条都给了解法。”
“央视现在需要的,不是继续在棚里打转的稳妥。需要的是把风险算透了之后的破釜沉舟。”
“这份提案,我认为可以通过初步论证,进入下一流程。”
他把钢笔搁在提案封面上,算是签了字。
“研討会书面决议,今天出。”
一锤定音。
赵贵生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攥得发白。
他扭头看了看旁边的人,那人正低著头翻桌上的材料,像是突然对那堆废纸產生了极大的兴趣。
没人看他。
没人再跟他交换那种“等著看戏”的眼神。
戏演完了。
但台上的主角不是他预想的那个人。
……
上午十一点半。
总编室。
马乾事抬起头,看见陈阳和孙滨並排走进来,手里捏著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小陈!”
他麻溜地绕出桌子,满脸的皱纹都快笑成菊花了。
“来来来,研討会那边的决议刚传过来了,我在系统里头给你登记。”
他接过陈阳递来的材料,翻开一看,动作比上次利索了三倍不止。
“《奔跑吧华夏》,通过初步论证……好嘞,编號录入,存档归类……”
他一边飞速填表,一边抬头冲陈阳竖了个大拇指。
“小陈啊,上次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这份案子確实是好东西。”
陈阳笑笑。
“马老师客气了,上回您也是好心提醒。”
“哪里哪里。”马乾事赔著笑把登记回执递过来。“以后有什么需要跑总编室的手续,您隨时来,我给您加急。”
孙滨站在旁边,嘴角撇了一下,没说话。
出了总编室,走到走廊拐角,孙滨才开口。
“你小子。”
他拍了一下陈阳的后脑勺,力道不大,但带著一股压了一上午的劲儿。
“台上那三十分钟,你哪儿来的底气你那套安全预案,央视干了十年以上的老製片都未必写得出来。”
陈阳揉了揉后脑勺,笑嘻嘻地看著孙滨。
“大哥,我在安皖台三年不是白待的。”
孙滨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他不傻。
安皖卫视三年棚综经验,能攒出来的东西有限。
陈阳今天展现出来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二十四岁执行副导应有的水平。
但眼下出了成绩,多问无益。
“行,回去等消息。”
孙滨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下午编委会还要开一轮,你那份方案的立项受理回执,最快今天就能下来。”
“別浪,听见没”
“听见了,大哥。”
……
当天下午四点十七分。
综艺频道节目部的通知,发到了陈阳的工位邮箱。
《关於〈奔跑吧华夏〉节目立项申请受理的通知》
经频道编委会审议,陈阳同志提交的《奔跑吧华夏》节目方案正式通过立项申请审议,纳入台內项目管理序列。
附件:《立项申请受理回执》,编號2009001。
2009001。
不是093了。
陈阳把回执列印出来,对摺,锁进工位抽屉里。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上午还快。
综艺频道三楼走廊里,窃窃私语从下午五点一直延续到下班。
“真过了那个全户外竞技的”
“编號2009001,节目部今年第一个正式受理的新项目。”
“二十四岁的副导演,才来不到一年……”
“听说周总监亲自考的,当场没挑出毛病。”
“不可能吧周总监什么人去年老钱的那份方案被他问了四十分钟,最后照样打回来了。”
“人家带了一份安全预案过去,比审计报告还细,周总监问完就没吭声了。”
“……牛逼!”
陈阳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耳朵里隱约能听见走廊那头传来的议论声。
他没在意。
001號回执,说白了就是一张入场券。
它只意味著央视承认了这个项目的存在,同意走后续流程。
离真正拿到《立项批文》、拿到预算拨款、拿到播出档期,中间还隔著四道硬关。
內容导向初审,法律合规初审,技术可行性审核,预算与招商审核。
四项前置专项审核全过了,才有资格拍模擬样片。
样片拍完,通过台编委会终审,才能下正式批文。
前置审核倒不是问题。
他那份方案的合规性、原创性、预算逻辑,全是按央视最严格的標准写的。
过审,大概率就是流程性的。
真正的地狱级难度,在后面。
模擬样片。
台规写得明明白白,正式立项批文下来之前,不允许签订有偿合约,不允许发生任何项目费用支出。
翻译成人话就是:没钱。
一分钱都没有。
但他得用这一分钱都没有的条件,拍出一期至少六十分钟、达到央视广播级播出標准的完整样片。
拍摄设备,没预算採购。
拍摄场地,没预算租赁。
嘉宾,不能请,只能用製作团队內部人员模擬。
后期剪辑、包装、配乐,全得靠借。
而且这份样片的质量,必须好到让台编委会那帮见过无数大场面的人点头说“行”。
陈阳把抽屉合上,目光投向窗外。
五月的傍晚,余暉打在央视老台址的灰色外墙上,镀了一层暖黄。
楼下有人骑著自行车穿过大院,车铃叮叮噹噹响了两声。
零预算。
零专业演员。
零外部支援。
地狱级的模擬样片。
他得在这三个零里面,凭空造出一个奇蹟来。
陈阳撑著桌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骨骼深处那股充沛到溢出的力量,稳稳噹噹地托住了他的每一根肌肉。
嘴角牵了一下。
“小意思。这还能难著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