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容找到林婉仪时,便察觉出对方今日有些不同。
林婉仪立在廊下,目光不偏不倚,仪态端正到甚至有些僵硬。
喻容笑着上前:林姑娘,我又来麻烦你了。
林婉仪一惊,很快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是公文,还是抄写?
喻容收了笑容,细细打量她:怎么了?
她以为林婉仪是受了什么委屈,忙将一件好事抛出来:我听说娘娘已经给皇后去信了,姑娘马上就能自由了。
她以为这话能换来笑意,可林婉仪的眼睫只是颤了颤,唇角那抹勉强彻底散了。
难道姑娘已经知道了?
……是的。
喻容不解:可这是喜事啊。
林婉仪望着院角那株新柳,半晌才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是不是觉得,我该很开心?其实原本……是挺开心的。但现在……她顿了顿,像是终于找到合适的词,我害怕。
她转头看向喻容,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坦诚:之前我想清楚了回去会面对什么,才选择做王府的囚徒。
那时能慷慨激昂,是因为确定自己回不去。如今真能回去了,反倒……开始怕了。
她苦笑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冷静下来一看,我不过是个胆小鬼。
喻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别这么说自己。她声音不高,却稳稳地托住了什么,你已经很厉害了。
她知道林婉仪回去后要面对的风言风语。
可有一点不一样——林婉仪有家,有父母在等。那是慈幼院里的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
能见到父母,陪伴在父母身边,就很好。喻容说:更何况,你父母如此爱护你。
林婉仪低着头,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喻容。她差点忘了,眼前这个人,是慈幼院长大的。
我只是担心,并没有……她小声说着话,尾音消散在风里。
我明白。喻容接过话头,以后若你在京城、在皇后那里过不下去,完全可以回岭南。我相信,无论是娘娘还是殿下,都会接纳你。
林婉仪意外地看着她:……再回来?
当然可以。喻容说得认真,殿下需要人手,你博学多识,上手又快。便是以幕僚的身份来,殿下也一定会接纳。
林婉仪怔了怔,忽然笑了。自己是个女子,怎么能……
可回想起这段日子,帮应元正撰写公文、抄写告示,竟……还挺有趣的。
那些笔墨落在纸上,仿佛自己也参与了。这种滋味,是闺阁里绣花、弹琴、读女诫时,从未尝过的。
喻容见她神色松动,以为她不信,又补了一句:之前我提议让你去当老师,是真心话。虽然你马上要走了,但若不介意,要不要……试试这只有现在才有的机会?
林婉仪下意识攥紧了袖口:可我……觉得自己没这个实力教别人。
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已将喻容视作岭南唯一能称上的同性。
喻容和她从前的闺中密友都不一样——不吟风弄月,不攀比钗裙。
沉稳、坚毅、从不抱怨,做事利落。却又没有军中女子那种飒爽的锋芒,而是一种奇异的、能让人安心的气息,让人愿意把真心话掏出来。
喻容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当然有。你可不能妄自菲薄。
林婉仪望着她,忽然想到自己回去后要面对的日子。
既然注定要受苦,那此刻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也是应该的。
她抓紧了手,像是抓住什么浮木:好,我接受。
喻容点头,那现在就走。
林婉仪一愣:现在?
当然。喻容已经迈出两步,回头看她,眼里有光,机会不等人,姑娘。
风过回廊,吹起几片新叶。林婉仪望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压在肩上的什么东西,轻了一瞬。
她提步跟上。
应元正在书房等到了小东儿,见人进门,便急着问:印刷效果怎么样?测试过了吗?
小东儿点头,额上还带着一路赶来的薄汗:调试过了,可以批量印刷了。
应元正松了口气,随即又绷紧:第一批内容要改——印吴先生的律法书。
小东儿眉头一皱:殿下,印小报快,印书可不一样。按咱们现在的速度,拼命赶也要两三个月。律法书又不是薄册子……
我知道。应元正摆手,之前吴先生他们手写抄了多少本,至今还在雇人抄,所以肯定不是让咱们包全本,那样来不及。应该只是一部分,明日他让你印什么,你就印什么。
小东儿眉头舒展,点头:明白了。
应元正拍拍他的肩:接下来还得辛苦你。至少五月之前,谁都别想轻松。
小东儿想起他前阵子病倒的事,忍不住道:殿下也注意身子,别又熬垮了。
应元正叉起了腰,放心,等熬过这阵,我就多花些工夫玩乐,旁的事,我才懒得管。
小东儿知道这是说笑,便笑着附和:是啊,以后多玩玩。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喻容带着林婉仪来到了应元正的书房。
一见到应元正,喻容便开口:殿下,林小姐同意当老师了。
林婉仪站在半步之后,耳尖微微泛红,目光落在书案一角,没往他身上看。
小东儿见状,知道是正事,便拱手告退:殿下,我先去印刷所盯着。
应元正点头,目送他出去,这才转向林婉仪,唇角带了点笑:林小姐肯帮忙教书,是新岭南的福气。
林婉仪抬眼,又迅速垂下:殿下谬赞,我……尽力而为。
应元正看向喻容:若你有空,便去看看。
既是王后办的女子私塾,他就不便露面了。喻容去露露脸,倒是正好。
喻容颔首,眼底确有兴致:那殿下,十日后的考试?
你还是得帮我把关,应元正摆手,若全由我一人看卷,还不累死了。
他说着,目光转向林婉仪,忽然叹了口气。这么好一个人,就这么走了,往后还得找个信得过、又聪慧、还不要钱的——难了。
林小姐,他正色道,也来帮忙。这是难得的经历。
林婉仪一怔,显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喻容便低声解释了几句。
眼看着林婉仪第一反应就是拒绝,应元正赶紧说:“放心,没人知道。林小姐誊写过那么多公文,阅卷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