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內,欢声笑语不断。
长孙无垢和三个女儿正兴致勃勃地测试著手腕上的芥子鐲。
一盘盘糕点、茶盏、甚至矮几上的镇纸,在母女四人的意念下凭空消失,又瞬间出现。
兕子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小丫头玩得不亦乐乎,恨不得把殿內能搬得动的东西全塞进鐲子里。
李世民孤零零地站在一旁。
他双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前倾,一双虎目死死盯著长孙无垢手腕上那枚晶莹剔透的和田玉鐲。
眼底的羡慕与渴望,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袖里乾坤!这可是真正的仙家法宝!
有了这东西,行军打仗时存放机密军情,甚至隨身携带玉璽,谁能偷得走
这简直是为帝王量身定製的神物!
可偏偏,这大殿里除了他,人手一个。
李世民心里那个酸啊,简直比生吞了一整坛山西老陈醋还要倒牙。
他甚至在想,要不要拉下这张老脸,直接开口向观音婢討要一个
长孙无垢余光瞥见丈夫那副抓心挠肝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太了解二郎了。
这男人骨子里傲得很,让他低头去跟儿子要东西,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她偏不开口帮他要。
高明之前受了那么大的委屈,这父子俩的癥结总得解开。
让二郎多难受一会儿,多吃点瘪,日后他才会真正正视高明,好好对待这个嫡长子。
“阿娘,你看!果盘又出来啦!”
兕子举著胖乎乎的小手献宝。
“兕子真厉害。”
长孙无垢笑著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完全无视了旁边狂咽口水的李世民。
李世民站不住了。
眼不见心不烦。再看下去,他怕自己堂堂大唐天子,会忍不住去抢两岁女儿的鐲子。
“咳。”李世民清了清嗓子,强行端起帝王的架子,板著脸说道,“观音婢,前朝还有些政务未处理完,朕先回甘露殿了。”
长孙无垢强忍著笑意,微微頷首:“二郎国事为重,切莫太过劳累。”
“阿耶慢慢走哦!”兕子挥了挥小手,注意力瞬间又回到了鐲子上。
城阳和李丽质也乖巧地行礼道別。
李世民嘴角一抽,闷哼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跨出立政殿。
那背影,怎么看都透著一股憋屈和落寞。
一出殿门,李世民的脸就垮了下来。
“这逆子!有好东西只想著他阿娘和他妹妹,朕这个当阿耶的,难道是捡来的不成”
李世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疯狂腹誹。
回到甘露殿。
李世民刚在御案后坐下,端起茶盏准备压压心头的火气。
一直在暗中关注东宫动静的內侍监总管张阿难,弓著腰,迈著细碎的步子快步走上前来。
“陛下。”
张阿难压低声音,神色间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震骇。
李世民掀开茶盖,撇了撇浮沫:“何事可是东宫那边又折腾出什么新花样了”
张阿难咽了一口唾沫,凑近了些:“回陛下,方才卢国公和翼国公去了东宫,求见太子殿下。”
李世民动作一顿。
程知节和秦叔宝
这两人去东宫做什么
“翼国公病重,卢国公是去求殿下施展仙法,为翼国公治病的。”
张阿难如实稟报。
李世民放下茶盏,眉头微皱。叔宝的病他知道,太医署早就下了定论,药石无医。
高明虽然会仙法,但这种起死回生的手段,他真有
“高明怎么说”
李世民问。
“殿下说,他目前的仙力尚不足以施展逆天改命之法。”张阿难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凝重,“但是,殿下给两位国公看了命数。”
“什么!”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龙椅被他撞得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看命数”李世民死死盯著张阿难,呼吸瞬间粗重起来,“你是说,高明能看穿人的寿元!”
“千真万確。”张阿难额头渗出冷汗,“殿下断言,卢国公还有三十二年阳寿,而翼国公……只剩四五年了。”
大殿內死寂。
李世民脑子里嗡嗡作响。
看破生死,这是何等恐怖的手段!这简直就是传说中的阎罗王!
他在御案后焦躁地来回踱步。
能看人寿命
那朕呢朕还能活多久
朕的大唐盛世,朕还能看多少年
李世民心动了。
他极其渴望衝到东宫,揪住李承乾的衣领,让他给自己算上一卦。
但理智又將他死死拉住。
去问儿子自己什么时候死
这也太丟人了!万一这逆子说他只能活个十年八年,他这皇帝还当不当了
“卢国公听完后,当场给殿下磕头,求殿下將他的阳寿划十几年给翼国公。”
张阿难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李世民的纠结。
李世民愣了一下,隨即长嘆一声。
“知节是个重情义的憨货。”李世民眼底闪过一丝动容,“那高明答应了”
张阿难猛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陛下!太子殿下拒绝了卢国公。殿下说……殿下说……”
“吞吞吐吐做什么!说!”李世民厉喝。
“殿下说,他要用自己的阳寿,去弥补翼国公缺失的生机!”张阿难一口气將话喊了出来。
轰!
李世民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用自己的阳寿去救人!
“胡闹!简直是胡闹!”
李世民勃然大怒,一把扫落御案上的奏章。
笔墨纸砚散落一地,墨汁溅在金砖上,触目惊心。
秦琼是大唐的功臣,他李世民也心疼。
但他更清楚,李承乾是大唐的储君,是他的嫡长子!
用未来的大唐天子之命,去换一个將死老將的命
这买卖,就算秦琼自己敢接,他李世民也绝对不答应!
“这逆子疯了吗!仗著自己会点仙法,连命都不要了!”
李世民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
他大步衝下御阶,厉声喝道:“摆驾!去东宫!朕今日非要打断他的腿……不,非要敲醒他不可!”
“陛下!您现在一个人去东宫,绝对说不服太子殿下啊!”
张阿难急得满头大汗,语速极快。
李世民脚步猛地一顿。
张阿难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大半的怒火。
是啊。
自己一个人去,说不定话还没说两句,又得被他阴阳怪气地气个半死,甚至又被吊到房樑上去。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著他折寿!”
李世民咬牙切齿。
张阿难赶紧鬆开手,磕了个头:“陛下,太子殿下最听皇后娘娘的话。这等大事,您得叫上娘娘一起去啊!有娘娘在,殿下总归会有所顾忌。”
李世民眼神一亮。
对!观音婢!
这世上能降得住这逆子的,只有观音婢了。
而且高明折寿这种事,观音婢若是知道了,绝对比他还要急!
“你说得对。”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衝出甘露殿,直奔立政殿而去。
立政殿內。
小兕子和城阳玩闹了半天,耗尽了精力。
此刻两个小丫头正躺在软榻上,呼吸均匀,睡得正香。
长孙无垢坐在一旁,手里拿著一把团扇,轻轻为她们扇著风。
李丽质坐在下首,正低声与母亲说著女儿家的体己话。
殿內气氛静謐而温馨。
“砰!”
殿门被猛地推开,发出一声巨响。
长孙无垢惊愕地抬起头,李丽质也嚇了一跳,赶紧站起身。
只见李世民毫无帝王仪態地冲了进来。
他脸色铁青,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得像是在风箱里拉扯。
“二郎出什么事了”
长孙无垢见他这副模样,心头猛地一跳,连手中的团扇掉在地上都未察觉。
李世民大步衝到长孙无垢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观音婢!快跟朕去东宫劝劝高明!”
李世民声音里透著掩饰不住的焦急与慌乱。
长孙无垢被抓得生疼,但她根本顾不上这些。
她太了解丈夫了,若非出了天大的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天可汗,绝不会如此失態。
“高明怎么了可是腿伤加重了”
长孙无垢声音发颤。
李丽质在一旁也白了脸,紧张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
“不是腿伤!”李世民咬著牙,眼底满是血丝,“这逆子疯了!刚才知节和叔宝去求医,这逆子竟然答应他们,要用自己的阳寿去给叔宝续命!”
大殿內瞬间死寂。
只有两个熟睡的小公主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长孙无垢的瞳孔骤然收缩。
“啪!”
旁边案几上的一个茶盏,被长孙无垢猛地起身的动作带翻,摔在金砖上,四分五裂。
清脆的碎裂声在大殿內迴荡。
“你说什么!”
长孙无垢的声音瞬间拔高,往日的温婉与从容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她死死反握住李世民的手,指甲几乎陷进他的肉里。
“高明要用自己的命……去换秦琼的命!”
长孙无垢浑身剧烈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李丽质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嘴。
“千真万確!张阿难亲耳所听!”李世民急促地说道,“观音婢,你快跟朕走!”
长孙无垢猛地甩开李世民的手。
她没有再说一句废话,提起繁复的裙摆,转身就往殿外冲。
“摆驾!去东宫!”
大唐的文德皇后,此刻不再是那个母仪天下的国母,而是一个即將失去儿子的、彻底陷入疯狂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