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谢姨娘去给老夫人请安时,便察觉出气氛有些不大一样。
那些往日里对她殷勤热络的下人,今日都似躲著什么似的,行礼也透著敷衍。
“碎玉,去打听打听,怎么回事。”谢姨娘低声吩咐。
碎玉捏了把金瓜子,朝一个素日还算相熟的丫鬟走去。
不多时,她便匆匆赶回,凑到谢清秋耳边低语:“问清楚了,昨夜世子爷发落了对苏姨娘不敬的婆子,再加上主子您至今未掌中馈,那些眼皮子浅的又都转头去巴结苏姨娘了。”
“一伙墙头草。”谢清秋冷哼一声,她在谢府这些年早看透了这些下人捧高踩低的嘴脸。
可他们说的也不无道理,自己进国公府已七日了,若再拿不到实权,只怕连下人都要使唤不动。
想到这儿,谢清秋从袖中取出一条手帕。
帕子是上好的杭缎,上头用金丝银线绣著花鸟鱼虫,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只是细看便能发觉,这帕子边角已有些泛黄,分明是有些年头的旧物。
碎玉一眼便认出了此物,没想到主子才来国公府不久,竟要用上这个。
不过她已经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连忙垂下眼,不敢再看,只默默跟在谢清秋身后。
进到鹤仙居,里头正是一片欢声笑语。
丫鬟婆子们围著老夫人,苏棠也在其中,正说著外头听来的趣事,逗得老夫人笑得直揉肚子。
这时,丫鬟进来稟报:“老夫人,谢姨娘来给您请安了。”
“让她进来吧。”
谢姨娘裊裊婷婷走进来,见苏棠也在,脸上笑容丝毫未变,只柔婉地蹲身行礼:“给老夫人请安。”
“起来吧,过来坐。”老夫人心情正好,指了指身旁,“今儿你赶上了个巧宗儿,庄子上刚送来的鲜桃,你也尝尝。”
“多谢老夫人。”谢姨娘道了谢,用小银叉子叉起一块桃肉,轻轻送入口中。
隨即用帕子掩了掩唇角,动作优雅得体,连一滴汁水也未溅出。
老夫人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忽然凝在了谢姨娘手中的帕子上。
她微微蹙眉,身子朝谢姨娘方向倾了倾:“这帕子……”
谢清秋顺著她的视线看向手帕,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羞赧:“回老夫人,这是妾身用惯的旧物,一直捨不得换。您瞧这上头绣的花儿,像活的一般,看著就让人欢喜。”
“给我瞧瞧。”老夫人伸手。
谢清秋连忙双手將帕子奉上。
老夫人接过帕子缓缓展开,就见手帕洁乾乾净净,几乎看不出什么使用痕跡。
她的目光落在右下角,那里用极细的丝线绣著一个小小的“瑛”字。
老夫人指尖轻轻抚过那个字,她认出来这正是当年还是少女的她送给谢老夫人的贺礼。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老友还这般珍重地收著,更將它给了最疼爱的养女。
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她与谢老夫人都已鬢髮如霜。老夫人再看向谢清秋时,眼神不知不觉柔和了下来。
仿佛透过眼前这张年轻娇艷的脸,又瞧见了当年两个刚出嫁的少妇挨坐在窗下,低声说著闺房里的悄悄话。
苏棠在一旁冷眼瞧著,心知谢清秋定是又耍了什么心机。只是不知这方旧帕,究竟勾起了老夫人什么旧忆。
老夫人轻轻嘆了口气,將帕子递还回去:“既然你喜欢,便好好用著罢。”
她並未点明这帕子的来歷,可心里却已有了计较。前些日子为著磨谢姨娘的性子,迟迟未给她实权。听说这几日安儿也只是按例去她院里,並不见多少偏爱。想来府中,怕是已有不少閒话。
既然谢老夫人这般疼她,那自己便抬举她好了。
她沉吟片刻,对苏棠道:“棠儿身子日渐沉重,还要操心府中事务当真是辛苦了。”
见老夫人提到自己,苏棠赶紧福身道:“能为老夫人分忧,是妾的福气。”
老夫人未置可否,又道:“我瞧著棠儿管家管得不错,不如把赏荷宴的差事也一併交给你。”
老夫人话音未落,苏棠便瞧见鶯歌悄悄朝自己递了个眼色。
她心下瞭然,鶯歌这是提醒她万万不可接下这差事。
赏荷宴是国公府一年一度的盛事,届时往来皆是勛贵名流。若只是从旁协助倒也罢了,但绝不能由她挑头操办。
说到底,还是身份太低微。
若让人知道宴席是由贱妾主持,只怕整个国公府都要被笑话没了规矩。老夫人这般说,无非是想试探她是否真有与谢姨娘爭夺管家权的心思。
苏棠心中雪亮,面上却浮起恰到好处的惶恐,微微垂首道:“老夫人,您可莫要为难妾身了。平日里跑跑腿、传传话,妾身还能勉强支应。这等操办宴席的大事,还得您老人家亲自操办才行。”
她抬眼,语气愈发柔婉:“更何况到了赏荷宴那会儿,妾身也该有七个月身孕了。大夫都说,七个月正是最需谨慎的时候。所以奴婢想求老夫人一个恩典。”
“哦”见她又自称奴婢,老夫人看向她,不知道她想要求什么恩典。
苏棠索性撒起娇来,声音又软了几分:“奴婢过去是老夫人跟前伺候的,有什么心思都不敢瞒您。这回,奴婢就想偷偷懒,安安生生在院里养著,求老夫人允了奴婢吧。”
老夫人听了苏棠这话,不禁笑了起来:“你倒是个会躲懒的。”
她顿了顿,语气温和:“不过女人怀了身孕確实辛苦,既然这样,不如这场赏荷宴就让谢姨娘隨我一起操办吧。”
其实这回赏荷宴,老夫人本就打算让谢姨娘在眾人面前露脸。
原想过些日子再提,如今既已决意抬举她,索性便趁今日將话挑明了。
谢清秋闻言,心中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那方帕子果然没白用。
她连忙起身,面上却带著恰到好处的谦逊:“老夫人,妾身刚进国公府,哪能担得起这么重要的差事只是苏妹妹身子確实不便。不如这样,您交代的事儿,若妾身有想不明白的便去寻苏姨娘请教可好”
老夫人见她这般懂事,眼中露出讚许:“你们都是伺候世子爷的,正该如此互帮互助。”
她看向二人:“这事便这么说定了。往后棠儿只管好生调养身子,府里的事就交给谢姨娘来办。谢姨娘若有不明白的,隨时可去向苏姨娘请教。”
“是,妾身谨遵老夫人吩咐。”苏棠与谢姨娘闻言,齐齐屈膝应下。
两人从鹤仙居出来,谢姨娘拦住了苏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