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王氏被赶出去后,宴席又恢復了先前的热闹。
苏棠藉口更衣,由红玉扶著往花园僻静处走去。远远瞧见泠月朝她这边遥遥一福,苏棠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
绕过花园,苏棠又將目光投向了竹林那头。她倒要看看,苏明今日又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若说对苏荷还需稍加提防,那对苏明,她连手都不用动,只需等著看笑话便好。这人向来擅长自己作死。
正想著,竹林方向忽然传来苏明的声音。
原来他正吟一首咏春小诗,前两句倒也清雅別致,颇有几分意趣。可念完这两句,声音却戛然而止。
底下有才子等不及了:“苏兄,怎么只半首后头呢可莫要吊人胃口!”
苏明昂首一笑:“后两句应当比前联更妙。容苏某再斟酌片刻。”
见眾人目光聚焦在他身上,苏明心中得意,整了整衣袍朝小王爷所在之处走去。
至於后两句到底是什么,他其实也记不清了,但有这半首打开局面已是足够。
萧晨风也听见了那两句诗,他向来礼贤下士,对才学之士尤为敬重,见苏明步履微跛走来,虽看著不甚体面仍客气地頷首道:“苏兄方才那两句,確是佳作。”
苏明心中更添自得,面上却故作谦逊,拱手道:“小王爷谬讚,此诗乃游戏之作不足掛齿,今日冒昧求见,实是有一要紧事相告。”
萧晨风虽觉疑惑,仍温声道:“苏兄既有事,不妨坐下细说。”
苏明也没客气,大剌剌坐下后,先端起茶盏连饮几口,又伸手取桌上点心。
前世这等茶点他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可这一世他竟许久未尝过了,一时没忍住连著吃了大半盘。
萧晨风虽不拘小节,可见他这般饕餮之態,也不由得蹙了蹙眉。
“苏兄若有话,不妨直言。小王稍后还有他事。”萧晨风的语气已淡了几分。
苏明这才惊觉,眼前那盘点心竟已被自己吃得七七八八。
他好歹也曾是朝廷重臣,当下不免有些尷尬,轻咳一声,正色道:“小王爷,在下精通术数之道。近日夜观天象,见王府方向星象有异,恐將有大灾临门。若王爷肯听在下一言,或可避过此劫,保闔府平安。”
今日乃是王府设宴吉日,萧晨风怎么也没料到会遇上个口出妄言的疯子。
他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蹙眉道:“苏兄此言,小王不感兴趣,恕不奉陪。”
说罢转身要走,苏明心知若错过这次机会,往后恐怕再难踏进王府门槛,情急之下竟追上前一把拽住萧晨风衣袖。
“小王爷留步!若不听我劝,王府恐有满门抄斩之祸啊!”
萧晨风这回是真动了怒,真当他萧王府是泥捏么
他正要发作,却见苏棠牵著睿儿走了走来。
苏明如见救星,急忙喊道:“妹妹!你快来替我作证!你知道我的才学,我这人最是正直,从不说谎!”
萧晨风这才知晓二人竟是兄妹,碍著苏棠的面子,他强压火气,对苏棠道:“苏姑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棠看著苏明,眼中带著几分无奈:“小王爷,实在对不住。我大哥前些日子拜师受挫,心绪有些异於常人,还请您莫要怪罪,也別將他的话当真。”
“苏棠!你胡说什么!”苏明急得涨红了脸,“你若真觉得我有问题,又怎会私下去求齐大儒收我为徒”
苏棠摇头道:“大哥,我並没有求齐大儒收你为徒,是义父拜了齐大儒为师。你不是亲口说过齐大儒不懂你的学问,你绝不拜他为师,將来会另投名师一鸣惊人让他后悔么妹妹怎敢忤逆你的意思”
这话听著全然是一个妹妹对“脑子不太清醒”的兄长无限包容,却把苏明气得险些背过气去。
她怎么那么蠢,自己只是隨口说说罢了,她怎么好当真了!
萧晨风身旁一名隨从恍然低语:“小王爷,这位莫非就是那位『相鼠秀才』”
四下顿时响起压抑的嗤笑声。
苏明盯著苏棠,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都是她!
他差点就要成为王府的座上宾,是她毁了这大好局面,还把拜师的机会白白让给了孙若兰的父亲!
自己是她的亲哥哥,有这样的好处,她竟寧可给外人也不想著自家兄长!
真是该死!
他眼中狠色一闪,既然这般无用,就不该再活著。
王府赏了她那么多东西,若她死了,苏家怎么也能得一笔抚恤。如今王府的路断了,齐大儒那头也黄了,要想中举,必须有一大笔银子打点,正好让苏棠用命出了这银子。
可惜这丫头如今滑得像条泥鰍,根本不回苏家,即便回去也带著丫鬟婆子,无从下手。
要想动手,只能抓住今日的机会。
苏明深吸几口气,强压怒火,朝苏棠与萧晨风深深一揖:“方才是我糊涂了。难得隨妹妹出来见识世面,一时说话无状,还请小王爷莫怪。今日过后,我自当回家静心修性,再不妄言。”
见他態度忽转,言辞恳切,再加上苏棠方才那番说辞,萧晨风也不愿与这般人计较,只淡淡頷首,便转身离去。
待他走远,苏明迅速將桌上剩余的点心拢进袖中,转而朝苏棠挤出笑容:“妹妹,我瞧著好些小姐都往湖边划船去了,你也去玩玩吧。”
若未察觉他眼中那丝藏不住的杀意,苏棠心中无数念头闪过,既然苏明已动了杀心,躲过这一次,还会有下一次,不如就趁今日彻底了结。
她朝苏明点点头:“哥哥不如一同去瞧瞧”
见苏明答应了,睿儿不乐意了,拽住苏棠的手:“姐姐,咱们不带他!”
苏棠只好对苏明歉然道:“大哥,那我先陪小公子过去,你要是也去就慢慢走吧。”
苏明哪肯错过这机会,见苏棠转身,立即加快脚步跟上。
可他腿脚不便,一急之下跛得更加明显,不知谁先嗤笑了一声,隨即引来一片低笑。苏明羞愤交加,却未停步,只將满腹恨意全记在苏棠头上。
这一次,必须让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