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甲板后部。
阳光正好,海风不大,是个适合动手的日子。
这片区域原本是供乘客散步观景的地方,此刻已经被人群占满。
史莱克学院的人站一边,星罗皇家学院的人站另一边,中间空出一块直径大约二十米的圆形空地,像是一个天然的擂台。
其余乘客——有联邦的人,有唐门的,传灵塔的使团成员,甚至还有几个船员。
都自觉站在一边,三三两两挤在船舷边、楼梯上、遮阳棚下,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片空地上。
云景珩到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他穿着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解了两颗扣子,看起来不像来打架的,倒像来度假的。
唐舞麟跟在他身后半步,眉头微蹙,目光在场内扫了一圈,快速评估着对方的阵容。
古月靠在船舷边,双臂环胸,面无表情,像一尊雕塑。
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云景珩的后背。
许小言站在古月旁边,被云景珩三言两语哄好的她,一脸克制不住的兴奋。
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本小本子和一支笔,看样子是打算当战地记者。
叶星澜来得最早,占据了一个视野最好的位置。
双手抱胸,和同样姿势的原恩夜辉站在早早来到这里晒太阳的浊世旁边。
谢邂和舞长空也来了,两人站在史莱克阵营的前排,脸上写着同样的表情:好奇,但不太担心。
“人还挺齐。”
星罗皇家学院那边,人数比史莱克多了不少,十来个人站成松散的一排,统一的制服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沈牧站在最前面,已经换了一身轻便的对练服,腰间系着黑色的带子,整个人看起来比上午更加精干。
他身边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各有各的气场。
那个女生的身形纤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是一种不正常的红,像刚喝过血。
孟红莲。
五十八级敏攻系魂王,武魂红腹蛇。
站在她左边的男生身形魁梧,肩膀宽得像一扇门,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褐色,看起来粗糙如龟甲。
他的呼吸很慢,很沉,每一次吐纳都像在把空气压进身体深处。
周远山,五十六级防御系魂王,武魂铁甲龟。
右边的那个男生看起来最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五官平平无奇,属于扔进人群就找不到的那种。
但他站在沈牧身侧的位置,恰好比孟红莲和周远山都更靠近沈牧半步,这是地位的差别。
而且云景珩注意到,沈牧和那个人之间有过一次非常短暂的眼神交流。
不到半秒,但足够说明问题。
那个人不是普通学员。
云景珩收回视线,缓步走进中央的空地。
沈牧迎上来,面带微笑,伸手和云景珩握了一下,力度不大不小,时间不长不短,一切都在“得体”的范围内。
“云景珩同学很准时。”
沈牧松开手,退后一步,“规则再确认一下:一对一,倒地、出圈、认输都算负。不伤性命,不毁船体。如何?”
“可以。”
“那谁来第一场?”
沈牧转身看向身后的人群,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过,“你们谁想先和史莱克的天才过过招?”
话音刚落,星罗阵营里就有一个人走了出来。
不是孟红莲,不是周远山,不是沈牧身边那个平平无奇的人。
而是一个身材高瘦的青年,颧骨突出,眼睛细长,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他的步伐很轻,脚底像踩着棉花,走路没有声音。
看上去像是“伪人”。
“我来吧。”
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
沈牧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云景珩:“这是韩琦,五十四级敏攻系魂王,武魂是……”
“不用介绍。”
云景珩打断了他,目光落在韩琦身上,嘴角微微上扬,弧度从容而克制。
“打了就知道了。”
甲板上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起云景珩衬衫的衣角。
远处的海鸥叫了一声,很快被海浪的声音盖过。
唐舞麟在后面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慢悠悠晃过来的蔡月儿眉头一挑,此子在语言挑衅这一块儿倒是深得云冥真传,到底会不会养孩子啊?!
许小言拔开笔帽,在本子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下午两点零三分,韩琦出场。云景珩说:‘打了就知道了。’”
叶星澜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定在云景珩的背影上。
云景珩来到边缘站定,迎着各位宾客好奇的目光缓缓开口,“我再确定一下,谁输了,谁请全船的人吃晚餐,没错吧?”
这句话一出,甲板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的……躁动。
围观的乘客们互相交换眼神,有人在笑,有人在摇头,有人在低声议论:“这史莱克的小子,是真有底气,还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云景珩不在意这些目光。
他站在圈边,白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阳光落在他身上。
沈牧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但眼底的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没错。”
沈牧说,声音平稳,“输了请全船晚饭。”
“那就好。”
云景珩点了点头,语气像在确认菜单,“我怕有人赖账。”
随即看向一旁看热闹的潘文,“潘书记,烦请您做个见证,可好?”
潘文站在人群正前方,一身深色正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如果地中海能用这个词形容的话。
听到云景珩点自己的名字,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年轻人有胆色。”
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船上的人都听得清楚,“这个见证,我做了。”
有了联邦高层的这句话,气氛又热了几分。
有人开始明目张胆地掏出记录魂导器,准备录下这场切磋。
还有人小声议论着晚饭的事,说不管谁请,反正今晚这顿饭是有着落了。
云景珩回到圈内,面向韩琦。
韩琦已经站到了他的对面,十步之外,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根绷紧的弦。
“云学弟,”韩琦的声音再次变轻变飘,像雾气一样弥散开来,“准备好了吗?”
云景珩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摆出任何防御的姿势。
双手依然插在裤兜里,白衬衫的领口被风吹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阳光晒过的皮肤。
他看起来不像在准备战斗。
更像是在等人。
韩琦眼底闪过一丝恼怒。
他不再等。
身形一晃,银灰色的影子贴着甲板滑出,速度比刚才更快,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他的五指并拢成刀,指尖凝聚出一道锐利的气刃,直取云景珩的胸口。
这一击,他用了全力。
五十四级敏攻系魂王的全力,足以在钢板上开一个洞。
气刃撕裂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围观的乘客中有人下意识地盯紧了场内。
而云景珩——
云景珩伸出右手。
从裤兜里抽出来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早上起床时伸个懒腰一样随意。
他的手掌张开,五指微微弯曲,对着迎面冲来的韩琦。
然后朝侧边轻轻一挥。
动作很轻,像在赶走一只飞近脸边的苍蝇。
但在那轻描淡写的一挥之间,一股恐怖的力量骤然爆发。
韩琦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不对——不是墙。
是一只手。
一只看不见的、巨大的、从虚空中伸出来的手,握住了他整个人的身体。
一种将他整个人往某个方向“拽”的力量,大到他根本无法抵抗。
他的身体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掌攥住,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偏离了原本冲向云景珩的轨迹,朝着甲板的侧边飞去。
速度太快了。
快到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韩琦的视野在一瞬间剧烈地旋转。
他看到了天空,看到了海面,看到了史莱克那些人惊讶的表情,看到了带队老师骤然紧缩的瞳孔——
然后他看到了船舷。
那道木质的、齐腰高的护栏,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他撞来。
他本能地想抓住什么,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但那股引力太大了,大到他的手臂根本抬不起来。
“砰——”
护栏在他身下断裂,木屑飞溅。
他的身体没有丝毫减速,继续往外飞去。
然后是阳光。
然后是风。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深蓝色的海面。
韩琦在飞出船舷的那一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被扔出船了?
“噗通——”
水花炸开,在平静的海面上绽出一朵白色的花。
船上安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
“韩琦落水了!”
“有人掉海里了!”
甲板上瞬间炸开了锅。
几个星罗皇家学院的学员冲到船舷边,扒着断裂的护栏往下看,脸上写满了惊恐和不敢置信。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那里大喊大叫,就是不去救人。
孟红莲站在人群后面,竖瞳猛地放大,嘴唇张开又合上,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等会儿我要和这种人打?
沈牧身边那个五官平平无奇的男生,第一次有了表情,他皱了一下眉。
沈牧自己呢?
沈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从断裂的护栏移回到圈内的云景珩身上,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完全全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
云景珩也看着自己的右手,表情有些微妙。
他缓缓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看了看船舷外那片还在泛着涟漪的海面,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头看向潘文,语气是真诚的、不带任何表演成分的抱歉。
“潘书记……这个,我似乎没控制好力度。”
潘文:“……”
全场:“……”
唐舞麟捂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