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星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松开手的。
她的手麻了。
从云景珩被带回史莱克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握着他的右手,没有松开过。
她不记得自己握了多久。
两个时辰?三个时辰?还是更久?
而现在,她正在看着云冥,雅莉的争吵,或者说是单方面的争吵。
雅莉一直在抱着云景珩,不让云冥他们靠近。
她说:他们是来杀自己儿子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像在害怕。
“你冷静一点。”
云冥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站在云景珩房间的门口,身上还穿着来不及换下的外袍,袍角上沾着草屑和干涸的泥。
他的眼睛
“我很冷静。”
雅莉说。
她坐在床边,把云景珩的上半身抱在怀里,一只手按在他胸口,那个已经没有伤口、但她坚持认为还在流血的地方。
她的手指是白的,是用力到极致的那种白,像要把他的心跳按回胸腔里。
“你让我看看他。”
云冥向前迈了一步。
“别过来。”
雅莉的声音不算大,但那三个字像三根钉子,钉在房间的地板上。
云冥的脚顿住了。
叶星澜站在床尾,看着这一切。
她的手还伸着,保持着一个“握着什么”的姿势,刚才雅莉把云景珩从她怀里“接”过去的时候,她的手就那样被晾在了半空中。
指尖上还残留着云景珩手背的温度,凉的。
她没有把手收回来。
她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雅莉。”
云冥的声音又低了一些,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他是我们的儿子,我不会伤害他。”
“你是云冥,你是史莱克的云冥。”
雅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
那种平静比哭喊更让人害怕。
“你是那个把史莱克看得比命还重的人。你是那个为了学院可以舍弃一切的人。”
她抬起头,看向云冥。
她的眼睛是很红。
“谁都不许碰他。”
叶星澜站在床尾,看着雅莉把云景珩抱在怀里,像抱一个随时会被风刮走的纸灯笼。
那种姿势她不陌生,小时候她发高烧,母亲也是这样抱她的,好像只要抱得够紧,死神就抢不走。
云冥没有再往前走。
他就站在门口,外袍上的草屑在烛光里投下细小的影子。
叶星澜忽然注意到,他的鞋上有泥,很深的泥。
史莱克的阁主,怎么会去踩坑?
除非他已经顾不上看路了。
“雅莉。”云冥又喊了一声。
只是喊了她的名字,是确认她还在这里,确认她还没有被恐惧吞掉。
雅莉的肩膀颤了一下。
她低着头,额头抵着云景珩的头发,那很红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
“他不是你一个人的儿子。”
云冥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尾音碎了一下,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挣扎,“你让我看看他,就看看。”
雅莉没有回答。
她的手依然按在云景珩胸口,但叶星澜注意到,她的手指松开了一些。
只是一些。
指甲不再嵌进掌心,而是平铺在衣衫上,像终于不那么害怕了。
云冥迈出第二步。
这一步比第一步更轻。
他走到床边,在雅莉身边蹲下来。
他没有去碰云景珩,没有去碰雅莉,只是蹲在那里,和雅莉平视。
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沉,像一个快要撑不住的屋顶。
“他还在呼吸。”云冥说。
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安慰什么。
“他的胸口在动,你感觉到了吗?”
雅莉低头看。
云景珩的胸口在起伏,很浅,很慢,但确实在动。
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一个快要停了的老钟,还在努力地走。
雅莉的手指终于彻底松开了。
她的手从云景珩胸口滑下来,落在床单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云冥伸出手,不是去抢云景珩,是把雅莉的手握住了。
雅莉没有挣开。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没有声音,只是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云景珩的头发上。
“他会没事的……”
……
叶星澜悄悄离开房间,看向一直等在外面的唐舞麟,谢邂,许小言。
“景珩怎么样了…?”
叶星澜张了张嘴,她不知道怎么说。
“他在里面。”
叶星澜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干得像冬天的枯枝,“他的爸爸妈妈在陪他。”
唐舞麟站在走廊里,身上还穿着那件血迹斑斑的外套。
他的金龙王血脉让他恢复得比别人都快,但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古月呢?”
叶星澜忽然问。
唐舞麟的表情变了一下。
“……在她自己的房间。”
他说,“她不让任何人进去。”
“她伤得重吗?”
“不知道。”
叶星澜沉默了一会儿。
“景珩无差别攻击的时候——”
她顿了一下,那种场面她不想回忆,但她必须问,“是古月拦住的?”
唐舞麟点了点头。
“她用了全部元素之力。”
他停了一下,“我从来没见她那样用过魂力。”
叶星澜没有再问。
“都别站着了。”
叶星澜转身,浊世提着什么东西正在走过来。
“浊长老……”
“师祖。”×3
浊世点了点头,看着他们疲惫不堪的脸。
浊世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不是那种精致的、雕花的食盒,是内院食堂里最普通的那种,竹编的,盖子歪歪地扣着,边角还有些磨毛了。
外衣上还沾着夜露,像是从某个地方匆匆赶过来的。
“都还没吃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粗糙的暖意,像冬天里烧得噼啪响的柴火。
没有人回答。
叶星澜看着那个食盒,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胃是空的。
但她不饿。
或者说,她感觉不到饿。
浊世没有等他们回答,自顾自地走过来,把食盒放在长椅上,掀开盖子。
热气冒出来,带着米粥的清香,还有几碟小菜,酱瓜、咸蛋、一碟炒得焦香的青菜。
都是最普通的吃食,但在这样的夜里,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宣告,天还会亮,日子还要过,饭还要吃。
“都吃点吧。”
唐舞麟走过去,端起一碗粥,粥很烫,烫得他指尖发红,但他没有松手,就那么端着,站到窗边,一口一口地喝,没有声音。
谢邂跟着走过去,端了第二碗。
他把粥递给许小言,许小言接过去,低着头,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小口小口地喝。
叶星澜是最后一个。
她走过去,端起一碗,粥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没有喝,只是端着,站在那里。
浊世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竹编的食盒被挤到一边,他的坐姿很随意,像一个普通的老人坐在自家门前的台阶上。
“阁主和雅莉在里面?”
浊世问。
叶星澜点了点头。
浊世张了张嘴,“吃完都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吧。”
他坐了会儿后就站起身来,走到食盒前,拿起一碗粥,又夹了一碟小菜,用另一个碟子扣上,把碗和碟子叠在一起,稳稳地托在掌心。
“你们吃你们的。”
他说,端着那碗粥,朝另一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