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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8章 明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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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下几月,创世涡心并不顾忌,女辞常来企盼,什么法子都用尽了,无涯要么不见要么便是坚定否决,断不给她见缝插针的戏码。

    女灵在石室中日渐消瘦,望着头顶仅剩天光,想到了白湄临死前对她的嘱托。

    谁也没想到,那日跳台时,竟是与父王母妃最后一面。

    她虔诚地跪拜于天光前,因为有光,便能连接光照天阴,意念直达她们的墓碑前,女灵忏悔:违背先人意志,困守于此不得出,她很痛苦很煎熬,因着无涯的执念,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端起茶水,轻轻洒在天光照耀之地,抬头凝视天光,仿佛灵魂正在被净化。

    人间苦难不得解,煞气盘踞,死伤不知数,她怎会安心在此休眠餐饭?既为社稷神,为众生解忧除患,是她身为扶桑阁主的责任才是。

    无涯平静地躲在石墙后,倾听女灵的呢喃。

    可一切皆在不言中,无涯哪里知道,女灵此刻的煎熬呢?

    女灵再也没有笑过,她的眼中常带愁绪,身体甚至比在羌吾时更加虚弱,无涯尽管忧心,仍不愿意放她离开,执着地将她困在天穹之下不得脱身。

    怎么样才能让她舒缓心情?他尝试在涡心中栽种桃树,因为在灵山时,云荷便喜欢桃花。

    桃树虽栽于泥中,可此处没有光照风雨,如何能让它生长存活?不出两日,桃树便病恹恹的。

    无涯忧心,本想待桃花开遍此处时,带她来此观花,好让她心意回转,如今这桃树,竟活不了多久了,一朵花都不愿在此开放!

    无涯含泪栽种,不知换了多少批花树,也就不见一棵存活,他唤来柔雨轻风,可唯独那轮白日,又怎么呼唤得出来?

    无涯无奈,只得将桃树一棵棵拔除。

    无涯看着满地荒芜,心中始终不是滋味。

    他亲手在河边挖出一个池塘,栽种了些许莲子,灌入涡流的水,不到半刻便催了芽,不等他去将女灵带来观花,池塘中便只剩下一池残败。

    花开的正好,可他们来的不是时候。

    无涯语塞,只是继续播撒莲子,命女灵坐在一旁,静待花开。

    花开了,却比昙花的花期更为短暂,花朵也只是很小一株,不及一个寻常莲蓬大小,花株病恹恹的,精神欠佳。

    女灵却轻轻感叹道:“本就不是此地的品种,强栽于此,只会让花愈渐萎靡。”

    无涯着急忙慌走到她身边,解释道:“许是品种不行,我明日便寻来更大的花株莲子,定为你展现满池花海。”

    “自欺欺人吗?你早知此地土地不宜栽花,还是要留下一池花,不仅难为花种也难为你这个栽花人了。”

    “不为难,一点也不为难。”

    没过几日,无涯也不知失败了多少次,终于是放弃了,他以往一心栽种花朵,为女灵留外世的一枝春,现在他知晓此地荒芜段然种不出花,索性每日从外头带回一枝花,插在瓶中,永葆其华。

    女灵见了满瓶的花,并未感叹无涯的用心,反倒调侃道:“花离了枝头,便沦为供人赏玩的乐趣,唯有在枝头,才是为自己绽放,才能延续种族。”

    “我已为它永驻此刻,它能一直绽放,无需担心花期一过,花瓣凋零。”

    “但她仍旧沦为供我把玩的观赏物,你问过她没,是想待在这暗无天日的花瓶上,韶华永驻,还是更想待在花枝,经历风雨挫折后,零落成泥护佑母株?”

    无涯不语,之后便再未摘花而归。

    后来女灵变得愈发沉默,

    时常忧思,整晚整晚睡不着觉,无涯皆看在眼中,靠在石墙后,默默守着她。

    直到有一日,无涯感受到外界有客来访,以往女辞来宣战,都会豪言一番,惊动所有人,这次来的人十分安静。

    混沌罡风卷着细碎的创世流岚,缓缓敛于身后。无涯踏碎最后一缕涡心浊气,缓步走出亘古沉寂的创世涡心。

    这片孕育天地初元气息的秘境之外,立着一道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不过九岁模样的稚童,一身玄色锦袍裁得利落,墨发仅用一枚素玉冠束起,不染半分稚气。

    他眉眼弯弯,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静静凝望着走出涡心的无涯,姿态从容,不见丝毫躁动。

    稚童身后分立两人,皆是一身肃然黑衣,佩剑垂立,剑气沉敛如渊,是久经杀伐的顶尖剑客。旁侧随一名垂手躬身的魔界执事,神色恭谨,气度沉稳。

    无涯眸光微凝,目光落于那孩童清丽却厚重的眉眼之上,心底一瞬便辨出了来人。

    “叶径深?”他轻声唤出这个名号,声线带着几分意外,几分了然。

    眼前稚童明明是垂髫幼龄,身形纤细稚嫩,本该是嬉笑玩闹、懵懂无知的年纪,可周身气韵却全然相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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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身姿挺拔端正,脊背如松,无半分孩童的松散慵懒,一举一动皆藏帝王威仪。一双狭长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清邃深沉,盛着数不尽的沧桑与城府,似藏千年风月、万般故事,半点不见孩童的澄澈天真。

    传闻果然非虚。

    执掌万魔、威震六界的魔帝叶径深,真身竟真的是这般尚未束发、未及弱冠的孩童模样。六界人人敬畏忌惮的魔界至尊,便以这般稚弱皮囊,俯瞰苍生,执掌魔渊。

    听见无涯唤名,叶径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愣神,转瞬便恢复了从容温润的模样,轻启薄唇,语声清浅,带着几分少年独有的清冽,却又暗藏帝王沉稳:“你便打算在此处,与我这般兀自站着么?”

    无涯心头微动,暗自摇头。

    创世涡心是天地最本源的秘境,混沌相生,阴阳相融,法则森严,自开辟以来,三界六道亿万生灵,唯他与女灵二人可自由出入,旁人半步不得踏足,哪怕是尊贵无双的魔帝,亦不能破例。他自然万万不敢引叶径深踏入涡心半步。

    念及此处,无涯索性避开方才的碰面僵局,淡淡开口岔开了话题,语带疑惑:“上回与你相见,你身姿挺拔、威仪赫赫,已是执掌魔界的至尊模样,怎的短短时日,竟变回了孩童形貌?”

    叶径深微微垂眸,轻抿了抿莹润的唇瓣,神色淡然无波:“其中曲折繁杂,说来话长。今日我专程前来寻你,无半分纷争算计,只为故人叙旧,别无他事。”

    言罢,叶径深转身抬步,率先朝着不远处的青峰之巅行去。

    无涯默然跟上。

    一路踏过青石苔痕,穿尽流云松涛,行至山顶极处。此处青松环立,苍枝虬劲,松风飒飒穿林,天际闲鹤盘桓,唳声清远,云雾缭绕间宛若世外仙隅。

    山顶正中立着一座老旧石亭,亭柱斑驳,覆着浅浅岁月风霜痕迹,藤蔓轻绕边角,古朴静谧。亭中石案之上,早已置好一盏紫砂茶壶,炭火温着,沸水咕嘟轻响,袅袅热气升腾,裹挟着清浅茶香,漫溢四方。

    叶径深止步亭中,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坐。”

    语气温和随意,全然没有魔帝居高临下的威严,只剩故人相逢的淡然。

    无涯依言落座,与他隔案相对。身后两名魔界老成剑客各司其职,静默分立亭外两侧,执剑守岗,隔绝外界风声云雾。一旁随行的执事上前,动作娴熟沉稳,为二人各自斟上一杯温热清茶,茶香醇厚,涤尽山间清寒,随后便躬身退至亭下,静候待命。

    石亭之内,一时静谧悠然,唯有松风、鹤鸣、沸水轻响。

    叶径深端起温热茶盏,指尖摩挲着微凉杯壁,抬眸看向对面的无涯,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几分通透:“我近日听闻六界流言,无涯老兄如今成了天界通缉之人,进退两难,日子想来该是不甚好过。”

    无涯闻言,低低轻咳一声,神色坦荡,并无半分窘迫慌乱。他眸光平静望向山间流云,淡淡回道:“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罢了。如今仙魔两边僵持对峙,已成僵局,天界心知分寸,绝不会贸然动兵突进,不足为惧。”

    叶径深垂首,浅浅啜了一口清茶,茶汤清润入喉,冲淡了山间微凉。他看似悠然品茶,一双深邃丹凤眼,却悄然落在无涯眉眼之间,静静端详良久,眼底藏着几分探究与唏嘘。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语声轻缓,直击要害:“昔日老兄身居天界高位,心性澄澈,冰心无垢,于仙途之上步步稳妥、如鱼得水,素来七情不沾、六欲不染。何以短短时日,冰心碎裂,执念缠身,周身煞气翻涌,判若两人?”

    无涯抬眸,目光坦然坦荡,无半分遮掩躲闪,声线沉稳笃定:“你身为魔界至尊,俯瞰六界百态,洞悉世间人心。此事若你全然不知,那你这魔帝之位,倒是当真枉坐了。”

    叶径深闻言轻笑一声,眉眼间多了几分玩味与了然:“世人皆知,昔日无涯兄,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清冷孤傲,无欲无求,是六界最通透洒脱之人。我原以为,这世间万事万物,皆入不了你的眼、动不了你的心。”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如今竟为一人彻底栽倒,动了万年未动的情根,乱了亘古平稳的心性。我倒是十分好奇,究竟是何等绝世人物,能让素来清冷的你这般失态?”

    “为护她周全,你不惜独闯九重天,当众与天界对峙,为讨公道,更是不顾三界非议、仙规桎梏,于众目睽睽之下,强行将她带离天宫。”

    无涯指尖轻叩微凉石案,眸底翻涌着无人读懂的温柔与深沉,语气平缓,却字字含情:“她是世间最独特之人。寻常皮囊美色,不过是她身上最微不足道的一处长处罢了。”

    “我与她的缘分,缠绕千年,牵扯万绪,纵横轮回因果,繁杂绵长,绝非三言两语便能道尽全貌。”

    叶径深微微挑眉,摇了摇头,语声带着几分旁观者的清醒:“论容貌风华,我魔界广袤万里,从来不缺身姿丰美、容貌绝世的佳人,个个知情识趣、温柔解意。你昔日也曾踏足魔界游历,万千绝色在前,却无一人能入你眼眸、令你倾心。可见能让你如此执念深重的,绝非仅是容貌而已。”

    “她自与世人不同。”无涯重复一句,语气坚定,不容置喙。

    “你方才说你与她缘分深重。”叶径深放下手中茶盏,眸光澄澈锐利,似能勘破虚妄、看透因果,“只是我素来不信缥缈缘分之说。我只信,相逢即是有缘,缘尽便是陌路。”

    他定定看向无涯,字字清晰,带着几分微凉的笃定:“如今她早已身嫁天宫,为人妻室,名分既定,尘埃落定。无涯君,事已至此,你还觉得,你与她缘分未尽吗?”

    话音落,亭中微风骤停,气氛骤然沉静。

    无涯抬眸,漆黑眼底无半分迟疑,唯有一往无前的执拗与笃定,目光灼灼望向对面的魔帝,声线铿锵有力:“不过是一纸空有虚名的夫妻名分罢了。天宫那人,庸碌无德,心性浅薄,胸襟狭隘,根本不配伴她身侧,半分都配不上她。”

    叶径深望着他眼底从未消散的执念,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通透:“老兄仅凭一己执念这般断定,便笃定,唯有你,才是她命中注定的良缘?”

    闻言,无涯眼底掠过一抹绵长的怅惘,还有一丝深埋千年的遗憾。他抬眸望向远处缥缈云海,思绪飘回往昔,语声放缓,带着几分追溯过往的低沉与酸涩:

    “昔日我修行千年,心如磐石,不知七情为何物,不懂六欲是何滋味,逍遥度日,无牵无挂。彼时听闻她奉旨婚配,一纸婚书定终身,将要嫁入天宫之时,我尚且懵懂无知。”

    “我彼时反复自问,旁人好友成亲,我本该坦然庆贺、由衷祝福,为何唯独听闻她的婚事,我心底便无端酸涩沉闷,心绪郁结难舒,终日郁郁寡欢?”

    “直至她大婚前夜,我静坐一夜,辗转无眠,心神不宁。心底千万道声音反复回响,一遍遍告诉我,我不能看着她就此嫁入天宫,我该拦下这一切,我绝不能让她就此落入不属于她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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