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如何?”
清冷彻骨的四个字,自女灵齿间缓缓碾出。
她莲步轻移,一步一步稳稳逼向身前之人,素白仙裙随步履轻拂过满地碎光,裙摆落处,周遭浮动的灵雾尽数凝住。
那双素来温润含光的眼眸,此刻褪尽了所有温柔,只剩浸透骨髓的坚韧与孤绝。
无涯僵立原地,单薄的仙躯微微颤抖。
滚烫的泪痕纵横爬过他苍白清俊的面庞,濡湿了纤长的眼睫,也浸透了颈间单薄的衣料。
“灵儿,我怎能如你所愿!”
他嗓音嘶哑破碎,裹挟着压抑了三世的酸涩与癫狂。
不等女灵再发一言,他骤然抬手,五指骤然收紧,稳稳夺过那柄剔透凛冽的水剑。
冰凉刺骨的剑身抵着掌心,可他浑然不觉分毫寒意,周身翻涌的靛蓝色灵力骤然收拢,死死裹住那柄千年灵水凝成的仙剑。
只听嗡的一声轻鸣,澄澈水色剑光寸寸消融。
凛冽剑气尽数散去,细碎的蓝光如星屑坠落,最终尽数敛于他温热的掌心,化作点点流转的靛蓝色流萤,在他指缝间悠悠浮动,温柔得不复半分杀伐戾气。
“你!”
女灵瞳孔骤然一缩,胸中怒火轰然炸开,澄澈眼底瞬间燃起层层愠色。
“无涯,你怎可这般无理取闹!”
往日里的他温润谦和、清冷自持,纵是动情,也只会小心翼翼呵护,从不会这般蛮横霸道,以一己执念困住旁人。
无涯垂落着手掌,掌心流萤轻轻跳动,映得他眼底爱恨交织,滚烫又孤凉。
他抬眼望向盛怒的女灵,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执拗,还有藏不住的缱绻痴缠:“灵儿,我这一生,随性恣意,从未对任何事、任何人这般认真过。我绝不会断情,更绝不会放下你。”
他向前半步,逼近的气息带着浓烈的执念,将她牢牢笼罩,不留半分退路:“你我羁绊三世,缘起前世,缠于今生,爱恨纠葛早已入骨入魂,再也拆分不开。既然早已脏了轮回、乱了尘缘,这一世,无妨再牵扯些爱恨,再多纠缠一场……”
女灵闻言,心头积攒的无奈尽数翻涌,再无力与他争辩半分。
她缓缓垂下眼眸,长长的眼睫垂落,掩去眼底复杂的酸涩与疲惫,肩头微微下沉,带着几分嗔恼,又几分无力的颓然。
“我不想听你这些疯言痴语。”她声线软了几分,却带着斩不断的疏离,“我夫君应已寻我许久,我该回去了。”
短短一句“我夫君”,如最锋利的冰刃,狠狠刺穿了无涯紧绷的心弦,将他所有隐忍的深情寸寸割裂。
他牙关死死咬紧,齿间迸出咯吱的轻响,下颌绷出冷硬凌厉的线条,胸腔翻涌着滔天的嫉妒、恐慌与偏执。
不等女灵转身离去,他猛地探手,五指骤然收紧,狠狠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灵儿!”他嗓音低沉阴鸷,裹挟着孤绝的疯狂,“你若执意要回去,那我别无选择,只能将你锁在我身边。从今往后,三界六道,无人能寻你,无人能带你走,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放手!”
女灵被他蛮横的禁锢彻底激怒。她腕间用力挣扎,奈何他力道沉如山海,纹丝不动。情急之下,她掌心骤然凝起磅礴纯净的仙力,莹白灵光转瞬凝聚成型,不带半分迟疑,狠狠拂落在他的脸颊之上!
一道轻柔却凛冽的灵力劲风扫过,带起微凉的风,吹散了他鬓边碎发,也打散了他眼底最后的温柔。
她力道收得极稳,未伤他分毫,却带着彻彻底底的警告与寒心。
双目瞬间染满猩红,眼底水光翻涌,是怒、是累、是失望,更是数不清的无奈。
尖锐清冷的目光直直钉在他偏执癫狂的眉眼之上,字字铿锵,声声泣凛:
“无涯!你向来随性而为,可因一己任性罔顾规矩、不顾旁人死活!但我不行!我有羁绊、有责任、有归途!”
“莫要被你的执念蒙蔽心神,强行将我困住!你这般偏执纠缠,困住的不是我的人,只会耗尽我对你仅剩的情意,到头来,只会让我愈发怨恨你,永生无法原谅你!”
字字句句,如冰锤砸在无涯心上,砸得他神魂震颤,却半点不肯松手。
他非但未放手,反而攥得更紧,眼底的疯狂愈发浓烈,唇角甚至勾起一抹苍凉又偏执的笑,疯魔得令人心惊:
“埋怨也好,痛恨也罢,我通通不在乎。”
“我不在乎你怨我憎我,不在乎世人唾骂我偏执疯癫,不在乎三界非议、天道惩戒。我所求的,自始至终不过一个你。哪怕你我日日争执、岁岁反目,做一对相互怨怼、彼此纠缠的怨偶,困在一方天地里爱恨煎熬,于我而言,也胜过遥遥相望、此生别离!”
“你真是疯了!”女灵望着他眼底毫无底线的偏执,心头一片冰凉,只剩无尽的失望。
她彻底断了与他好好言说的心思,手腕奋力一挣,借着灵力震荡挣脱些许禁锢,当即转身,素裙翻飞间,便要踏空离去,挣脱这令人窒息的纠缠。
身后,无涯望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那抹他追寻了三世的身影,此刻却决绝得想要彻底逃离他的世界。心口骤然传来密密麻麻的剧痛,酸涩、惶恐、不甘、绝望尽数交织,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望着她纤瘦孤绝的背影,声音陡然低哑,带着无尽的悲凉与不甘,字字泣血:
“疯?”
“灵儿,在你眼里,我数年坚守、三世追寻,掏心掏肺的专情深意,万般迁就、万般执念,到头来,在你眼中,都只是我耍疯胡闹,是吗?”
他的声音带着破碎的颤抖,藏着无人知晓的委屈与荒芜,三世痴念,尽数成了旁人眼中的疯癫闹剧。
女灵脚步顿住,立于半空,晚风拂动她的发丝与裙摆,身姿孤清又坚定。她未曾回头,清冷的声线随风漫开,通透、淡然,却也残忍得不留余地,句句点破情爱真谛,也句句碾碎他的执念:
“你到如今还不懂么?”
“心悦一人,从不是强行占有、困于一隅,不是将她锁在身边,囚住她的人、困住她的魂。真正的深情,是成全,是尊重,是护她前路坦荡,是愿她岁岁无忧。”
“放下我,你方能挣脱情丝桎梏,真正身心自由。情如丝网,执念如茧,你何苦自我捆绑、画地为牢?不如破茧脱身,寻己前路,觅世间芳景,渡自身圆满。”
她缓缓回身,目光平静地望着他,眼底再无半分嗔恼,只剩释然与坚定,字字掷地有声:
“你若真的心悦我,便该懂我的心意,不该一意孤行阻挠我的选择。”
“我认定的道,我坚守的归途,从来无人可改。纵使前路荆棘丛生、万丈深渊,纵使前路是茫茫旱海、千里冰川,寸步难行、九死一生,我也会一往无前,步步踏去,此生虽死无憾!”
无涯静静望着她,,望着她宁死不悔的决绝姿态,心口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
晚风萧瑟,灵雾流转,漫天靛蓝流萤悠悠浮沉,映着他苍白偏执的眉眼。
死死盯着眼前心心念念之人,眼底温柔尽数沦为疯魔的执拗,唇瓣紧抿,而后,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一字一顿,铿锵出声,逆了她所有的期许,负了所有的规劝:
“我偏不!”
三字落地,轰然如惊雷炸碎周遭静谧。
漫天浮沉的靛蓝色流萤骤然凝滞,下一瞬尽数暴涨、狂乱飞舞,凌厉的蓝光撕碎温柔暮色,化作漫天凛冽的细碎刃光。
整片虚空骤然暗沉下来,风势狂啸翻涌,周遭缭绕的灵雾被一股霸道至极的暗黑灵力强行撕碎、碾压。
无涯周身的温润仙骨彻底褪去,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寸寸湮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疯狂偏执与孤戾。
他方才尚且隐忍克制的灵力,此刻毫无保留尽数爆发,黑袍猎猎狂舞,黑发肆意翻飞,凌厉的仙泽裹挟着蚀骨的占有欲,牢牢封死了女灵所有退路。
“你想走?”他缓步逼近,每一步落下,虚空都微微震颤,声响低沉沙哑,带着毁天灭地的执拗,“灵儿,你以为,凭你一人,能挣脱我三世缚缘?”
他抬手,五指结印,指尖黑蓝交织的灵力飞速流转。
女灵浑身一僵,体内奔腾的仙力瞬间被死死压制,再也无法调动分毫。
她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缠绕周身的无形情丝,心口骤然一沉,又怒又痛,眼底血色更浓,清冷的声音带着极致的愠怒与寒心:“无涯!你竟敢动用缚缘丝!你要以你的执念,生生锁我神魂?”
缚缘丝,以情为根,以念为锁,一旦缠上,神魂相系,除非他执念尽散、神魂俱灭,否则永世无解。
这哪里是留人,这是要将她生生世世,死死捆在他身边,做他一辈子不得挣脱的囚鸟。
无涯望着她骤然失色的容颜、眼底滔天的失望,心脏像是被生生攥紧,痛得窒息,可他半点没有收手的意思。
他宁愿她此刻恨他入骨、怨他疯魔,也绝不愿再承受一次三世别离、遥遥相望的刺骨煎熬。
三世的遗憾、三世的孤寂、三世的求而不得,早已将他的心神熬得破碎不堪。
他再也输不起,再也放不开。
“是。”
他坦然承认,字字决绝,毫无半分愧疚,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孤勇与疯癫:“我就是要锁你神魂,缚你机缘。灵儿,前世我仁至义尽,换来天人永隔;前一世我步步退让,换来阴阳两离。这一世,我学不会成全,学不会放手。”
“旁人的大道坦荡、身心自由,我通通不要。我只要你。”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紧绷的侧脸,指腹滚烫,带着滚烫的执念与卑微的贪恋,动作极尽温柔,做的事却极尽霸道残忍。
“你说前路旱海冰川,你亦无悔。”他轻声重复她方才的话,唇角勾起一抹苍凉疯魔的笑,“那我便断了你的前路,填了你的冰川,毁了你的大道。我倒要看看,没了归途,没了宿命,没了你心中的道义责任,你还能去往何处?”
女灵被他这番狠绝之言震得浑身发冷,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从未想过,温润三世的无涯,偏执起来竟会这般不管不顾、逆天悖道。
“你糊涂!”她声音发颤,有怒,有痛,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酸涩,“我身负苍生羁绊,身负天道使命,我离去是为渡厄济世!你今日囚我一人,便是置三界苍生于不顾!你的执念,要以万千生灵为代价吗?”
“苍生大道,天道济世,于我而言,皆不及你分毫。”
无涯目光灼灼,死死锁住她的眼眸,字字掷地有声,狂得无可救药:“三界存亡,天道规则,众生祸福,统统与我无关。我修的道,从来不是苍生大道,是你。你在,道存;你去,道灭。”
“若这天地大道,注定要带你离我而去,那我便逆了这天,毁了这道!”
话音落下,他掌心灵力再涌,缠绕女灵的缚缘丝骤然收紧,将她牢牢拉向自己。
女灵身形一倾,不受控制地撞入他滚烫坚硬的怀抱。
他死死将她箍在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拆分不开。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紧紧蹭着她的发丝,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也带着孤注一掷的悲凉。
“灵儿,别逼我。”
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疯魔之下唯一的哀求:“别逼我真的与天下为敌,别逼我彻底沉沦魔道。留在我身边,哪怕恨我、骂我、怨我,哪怕日日相对、岁岁相憎,我都认。”
女灵被禁锢在他怀中,动弹不得,灵力被封,神魂被锁。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剧烈的起伏,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感受到他深入骨髓的恐慌与孤寂。三世纠缠的爱恨翻涌心头,让她又气又疼,又无奈又悲凉。
她拼命挣扎,肩头微微颤抖,声音清冷倔强,带着绝不妥协的道心:“无涯,你锁得住我的人,锁不住我的心!你囚得了我一时,囚不了我一世!今日你强行留我,你我之间,再无半分情意,只剩怨仇!”
“怨仇便怨仇。”
无涯闭上眼,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芜,语气偏执到底:“只要你不离我,怨仇相守,亦是余生。”
狂风依旧呼啸,漫天流萤狂乱纷飞。
一方拼死禁锢,一方誓死挣脱。
三世痴缠,终究在这一世,彻底沦为无解的爱恨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