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阶云海翻涌,千阶玉台浸在淡薄天光里,流云似絮,缓缓擦过阶边剔透的玉栏,雕鱼白杆莹白如玉,雕纹盘旋流转,映得女灵素白的指尖愈发纤细。
她扶着冰凉的杆身,一步一步缓缓拾级而上,衣袂随着流云清风轻轻漾开,墨发垂落肩头,发间素钗微光浅淡,周身气息平静得无一丝波澜,唯有一双眼,凝望着阶上那道玄黑袍袍角翻飞的身影,唇瓣轻启,声音清浅,却字字清晰,穿透周遭翻涌的灵力风声:
“无涯,莫再一错再错了。”
短短一句,没有怒意,没有怨怼,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与规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无涯满心翻涌的戾气。
无涯本就周身魔气翻涌,玄黑长袍猎猎作响,周身戾气几乎凝成实质,方才远远望见女灵被禧天妃掌掴,那一幕刺得他心口剧痛,滔天怒火早已烧红了眼底。
他本欲直接冲上前,将那高高在上的禧天妃碎尸万段,替她讨回所有委屈,可听见她这声劝阻,身形骤然顿住,墨色瞳孔剧烈收缩,周身翻涌的魔气竟猛地滞了一瞬。
他死死盯着女灵泛红的半边脸颊,那道浅浅的指印清晰刺目,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语气里满是暴怒与心疼,几乎是咬牙切齿:“灵儿!她竟然伤你!本君定要为你讨个公道,将她挫骨扬灰,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无涯周身魔气骤然暴涨,漆黑的雾气席卷整个青云阶,周遭仙侍、神官无不惊惧后退,灵力威压逼得人喘不过气,所有人都以为下一刻便是一场血洗,禧天妃也不由得面色微变,下意识后退半步。
可谁也没想到,女灵闻言,非但没有半分动容,反而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直直撞进无涯那双盛满怒火与偏执的眼眸里,眼底没有半分往日的缱绻与软意,只剩下彻骨的厌恶,和一丝深入骨髓的不解。那眼神太过冰冷,太过疏离,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无涯心头翻涌的怒火,让他浑身的戾气瞬间僵住。
女灵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清晰地砸在所有人耳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够了。莫要拿你的残忍弑杀做借口辩解,更不要把我,扯上你的因果里。”
“什么?!”
无涯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周遭所有仙官、魔君麾下的魔将也齐齐哗然,皆是满脸疑惑不解。
所有人都清楚,无涯魔君为了女灵,执念千年,不惜与天庭为敌,与三界为敌,疯魔至此,怎料女灵竟会说出这般绝情的话?
女灵无视周遭所有探究、震惊、错愕的目光,视线始终锁在无涯脸上,一字一句,条理分明,字字诛心,语气平静却锋利如刃:
“无涯,你莫不是忘了?我如今已是天庭储君商奂的妃子,是禧天妃的儿媳,与她乃是一家之亲。婆媳之间,打骂纠葛,不过是我内宅家事,即便受些委屈,也是我身为儿媳该受的。”
她顿了顿,微微抬颔,语气添了几分冷冽的疏离,字字将两人划开界限:“而你,一介外男,与我无半分姻亲牵绊,与我夫君商奂更是无半点血缘瓜葛。你何故手伸得这么长,执意插手本君的家长里短?”
“外男?”
无涯喉咙发紧,声音沙哑破碎,像是被人狠狠撕裂,不敢置信地重复这两个字。
他死死盯着女灵,眼底的怒火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破碎的赤红,心口像是被狠狠剜开一个血洞,疼得他浑身发颤,连周身魔气都开始不稳地翻涌溃散:
“灵儿,在你眼中,我……仅仅只是一个外人不成?”
那语气里的绝望、破碎与不甘,几乎要溢出胸腔,听得周遭不少人心头一颤。
可女灵脸上没有半分动容,连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
她缓缓收回落在无涯身上的冰冷目光,莲步轻移,一步一步,穿过错愕的人群,径直走向一旁脸色难看、周身带着不耐与疏离的商奂。
她身姿轻缓,裙摆扫过玉阶,不带一丝迟疑,走到商奂身侧,微微侧过身,抬手主动牵住了他刻意垂在身侧、本欲避开她触碰的手。
商奂的指尖僵硬,掌心带着拒人千里的凉意,可女灵却握得温柔又坚定,指尖轻轻扣住他的指缝,抬眸看向他,眉眼瞬间染上一层柔和似水的笑意,那笑意真切缱绻,眼尾微微弯起,含着几分温软与亲昵,仿佛方才对着无涯冷言冷语的,是另一个人。
她声音柔婉,带着恰到好处的娇软与温顺,缓缓开口:“夫君,我一早便在殿中为你炖了莲子参汤,清润补身。待送走无涯魔君之后,我亲自盛来,一口一口喂你可好?”
商奂浑身一僵,被她握住的手猛地用力,挣扎着便要抽回去,眉头死死皱起,眼底满是不耐、别扭与愠怒,语气冷硬又嫌弃:“你做什么女灵?这般惺惺作态,假模假样给谁看?”
他心中本就憋着气,方才亲眼看着她与无涯对峙,心中醋意翻涌,又恼她方才顶撞母妃,此刻她这般突如其来的温顺亲近,只让他觉得虚伪至极。
女灵却没有半分恼意,反而微微垂眸,指尖依旧没有松开他的手,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愧疚与顺从,声音温温柔柔,听得人心头发软:
“夫君,还在跟我置气呢?方才忤逆婆母,是我莽撞无状,是女灵的不是。女灵自知该罚,一切责罚,都但凭夫君做主,绝无半句怨言。”
话音落下,她微微欠身,身姿柔软,脖颈微垂,眉眼温顺,脸上满是柔情似水,眼底的顺从与愧疚仿佛真切无比,没有半分虚假。
商奂本是满心愠怒,满心别扭,可对上她这般温顺柔软的模样,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歉意,感受着她指尖温软的力道,心口那股郁结的火气,竟莫名一点点散了。
他下意识盯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尾,视线不自觉落在她柔和的侧脸,耳尖悄然发烫,双颊竟也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心头那点强硬,瞬间软了大半。
他喉结微动,语气不自觉放缓,却依旧强装冷硬,带着几分傲娇与试探:“你……你当真是知道错了?”
女灵闻言,立刻抬眸,眉眼弯弯,含笑重重点头,眼底满是诚恳:“是,女灵知错了,绝不再犯。”
她的态度太过诚恳,温顺又乖巧,半点没有方才顶撞禧天妃、冷对无涯的强势,商奂本就不是真的想与她置气,见状自然也不便再揪着不放。
他刻意扬起下巴,摆出储君的高傲姿态,故作大度地冷哼一声,傲娇道:“既然知道错了,那便罢了。本君也并非小肚鸡肠、斤斤计较之人。不过母妃那边,你自己去赔罪,本君可不会陪你一同前去!”
嘴上说着硬气的话,商奂的目光却不由自主黏在女灵脸上,心头暗自嘀咕,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难得她这般低头认栽,温顺服软,这不正是收服她、拿捏住她性子的好时机?往后她若是都这般听话,倒也省心。
女灵将他眼底那点窃喜与心思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半点不显,依旧是那副温顺柔和的模样,轻轻握紧他的手,声音愈发温柔缱绻,带着浓浓的依赖:“有夫君心疼包容,女灵三生有幸,此生无憾。”
一句夫君,温柔又软糯,一声接着一声,句句都戳中商奂的软肋。
他本就是个心思简单、傲娇又好面子的性子,哪里经得起这般软语讨好,不过片刻,便在一声声温柔的夫君里彻底迷失了自我。
他周身的戾气与不耐尽数消散,脸色愈发柔和,耳根红得彻底,语气也彻底软了下去,甚至带着几分不自在的别扭,微微偏过头,低声嘟囔:“别这么腻歪……本君都不习惯了……”
他这般心思浅薄、爱面子、又极易被哄骗的性子,哪里能看得穿女灵眼底深处藏着的冰冷算计,哪里能辨得出,她此刻所有的温顺、愧疚、柔情与依赖,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逢场作戏,一场为了划清界限、稳住局面的假意表演。
而一旁的无涯,僵立在原地,看着那两人相握的手,看着女灵对着商奂笑得温柔缱绻,听着那句句软糯亲昵的夫君,只觉得心口那道伤口,被生生撕开,鲜血淋漓,痛得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无涯僵立在青云阶尽头,周身翻涌的魔气骤然一滞,而后沉沉敛入骨血,化作刺骨寒凉,顺着经脉一寸寸啃噬心口。
他目光死死锁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女灵指尖温软,亲昵依偎在商奂身侧,眉眼间那副温顺柔婉,竟是他千年痴守、求而不得的模样。
一句句软糯缱绻的“夫君”,像淬了寒霜的碎刃,一下下凌迟着他的神魂,疼得他连呼吸都裹挟着铁锈般的腥甜。
他本能地往前迈了半步,玄黑袍摆被周身戾气掀得猎猎作响,汹涌魔气几欲破体而出,恨不得当场撕碎女灵脸上那层虚假不堪的温柔。
可当视线直直撞上她眼底那抹冷绝与疏离,他脚步骤然钉死在莹白玉阶之上,寸步难行。
他太懂她了。
她今日这番姿态,字字诛心,步步划界,从不是一时赌气,分明是故意用最狠、最绝情的方式,斩断他所有念想,生生将他彻底隔绝在她的三界之外,再无半分瓜葛。
周遭仙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看向无涯的目光里有忌惮,有唏嘘,更有几分看三界桀骜魔君沦为情场笑柄的嘲讽。
商奂被女灵哄得心花怒放,先前的愠怒与别扭早已烟消云散。
他指尖不自觉收紧,牢牢扣住女灵的手,宛如宣告专属所有物一般,抬眼看向无涯时,眉梢眼角尽是胜利者的倨傲与轻慢:“无涯魔君,此乃我天庭内宅家事,轮不到你一介外魔置喙。还请速速退离青云阶,免得刀兵相见,徒伤三界和气。”
字字刻意加重,每一句都如利刃,狠狠剜在无涯的心口。
女灵垂着眼,长睫轻颤,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厌弃与寒凉,指尖轻轻蹭了蹭商奂的掌心,声线柔得能掐出水来:“夫君息怒,何必为不相干的人动了肝火,伤了自身仙元。”
自始至终,她未再施舍无涯半分目光,仿佛他不过是天庭路边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连入目一眼都不配。
无涯喉间腥甜翻涌,指节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道道血珠,狂暴魔气在体内经脉里疯狂冲撞,险些冲破他最后的隐忍。
他死死盯着女灵毫无波澜的侧脸,看着她对商奂言听计从、虚与委蛇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顾及她安危的理智,彻底被妒火与绝望焚烧殆尽。
他可以接受她不爱自己,却绝不能接受她这般委屈本心,对着冷漠薄情的人强装温顺;他可以容忍她刻意疏远,却绝不能容忍她将两人千年情深,彻底弃如敝履。
什么神魔不两立,什么天庭天规,什么她的苦心算计,此刻在他眼里,全都不值一提。
“好一个内宅家事,好一个外男。”
无涯低笑出声,这笑声再无半分苍凉悲凉,反而带着彻骨的疯魔与偏执,墨色瞳孔彻底被浓黑魔气浸染,不见半点光亮。
周身戾气轰然爆发,漆黑魔气如海啸般瞬间席卷整个青云阶,狂风骤起,玉阶上镌刻的祥云纹路,都被狂暴魔气震得寸寸碎裂。
“灵儿,我偏不依你!”
不等周遭众人反应,无涯身形骤然一动,化作一道迅疾无比的玄黑残影,轻而易举冲破仙官们的阻拦,径直朝着女灵所在的方向掠去。
女灵脸色骤变,方才温婉柔情的模样瞬间褪去,眼底满是震惊与怒意,她猛地挣脱商奂的手,上前一步厉声阻拦:“无涯!你放肆!休要在天庭胡来!”
她万万没想到,一向隐忍克制、从不愿将她卷入纷争的他,竟会在天庭众目睽睽之下,彻底失控疯魔。
商奂又惊又怒,立刻抬手凝聚周身仙力,挺身挡在女灵身前,厉声呵斥:“大胆魔君,竟敢擅闯天庭,对储君妃嫔动手,简直目无天规!”
可他区区储君的仙力,在暴怒癫狂的无涯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无涯抬手轻挥,磅礴魔气径直朝着商奂袭去,直接将人震飞出去,商奂重重摔在冰冷玉阶上,口吐鲜红仙血,再无还手之力。
他无视周遭迅速围上来的天兵神将,目光自始至终只牢牢锁住女灵,伸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我从没有想过强迫你,更没有想过伤害你,可你偏偏要逼我。”无涯低头,死死盯着她眼底的怒意与不解,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却藏着蚀骨的偏执,
“你想留在这虚情假意的天庭,想做他百依百顺的妻,我偏不让!今日,无论你愿不愿意,我都要带你走!”
“无涯,你放开我!”女灵奋力挣扎,指尖凝聚灵力拼命想要挣脱,可她的微薄力气,在三界至尊魔君面前,根本微不足道,“你这般强行掳走,必会激化神魔恩怨,让三界陷入战火,置苍生于危难,你醒醒!”
“我不在乎!”无涯眉眼猩红,字字决绝,没有半分回旋余地,“三界苍生,天庭荣辱,九霄天规,与我何干?我只要你!哪怕与整个天庭为敌,哪怕倾覆九霄三界,我也绝不会再留下你一个人,在这里演这些令人作呕的戏码!”
他牢牢扣住女灵,不容她有半分挣脱,周身魔气暴涨,化作厚重魔雾裹住两人的身形。
根本不顾女灵的厉声劝阻,无视禧天妃的暴怒呵斥,无视漫天天兵的围攻,转身便踏着狂暴魔气,朝着青云阶下飞去。
漆黑魔气破开天庭层层云海,带着势不可挡的暴戾与偏执,瞬间消失在天庭天际,只留下满阶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