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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高头大马的骑士出现在视野中时,灰沼庄园的护卫们面面相觑,呆愣了好一会儿,方才有几人结伴壮着胆子上前:
“敢问几位是哪家的骑士?因何拜访灰沼庄园?”
不是他们怂,好吧他们就是怂,基顿家族的覆灭殷鉴不远,哪个敢说自己没有半点感同身受的提心吊胆?
为首的骑士汉斯并不下马,反倒是颇为倨傲地微微后仰,抖出一份药监局盖章的特许状,口中喝令:
“药监局,核算署,奉命巡察,开门!”
护卫们又是好一阵迟疑,方才由排头一人上前接过特许状,装模作样地扫了一眼,俯身讨好着商量道:
“请各位稍待,我马上去通知庄园管事。”
“男爵大人平日里并不居住在此。”
西蒙·奥康奈尔又不傻,哪里会把这污染不明的庄园作为日常栖居地,也就只能苦了这群护卫牛马。
“先开门。”
梅琳娜便在此时掀开车帘,那张冷艳的面庞映着午后日光,嗓音清冽,不容置疑:
“核算总长在此,特许状核验无误,拖延即是抗法。”
说罢,梅琳娜挥了挥手,汉斯当即策马前驱。
近半吨重的筋肉巨物挺胸撞来,哪怕此时未佩戴马铠,又岂是寻常人力可以阻拦。
兼之梅琳娜身份所慑,几个庄园护卫连忙避让。
有机灵些的,掉头就往庄园里通风报信去了;呆傻些的,则被骑士汉斯一把提住后衣领:
“带路!”
小约翰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瞥了梅琳娜一眼,心里直犯嘀咕——敢情你是不请自来啊!
小约翰大受震撼!
梅琳娜自然也有自己的考量。
基顿家族既已覆灭,罗慕路斯市场上,奥康奈尔家族就是唯一称得上有体量的炼金药剂辅料供应商了。
一家独大显然有悖于李维的长期规划——这是其一。
其二,若是那位“鲜血夫人”有意反扑,基于同样的理由,奥康奈尔家族无疑会是对方重点接触的对象。
须知,炼金药剂的制作与运输存在技术壁垒与熟练产业工人的门槛,官方途径尚且产量稀缺,这类见不得光的买卖想重新连接上游产业链,要花费的心思更是不知凡几。
梅琳娜就是要卡他们的脖子。
收敛思绪,梅琳娜又向窗外的骑士吩咐道:
“直接去工坊现场。”
……
工坊区坐落在庄园西侧的低洼地里,与主宅之间隔着一道刻意栽植的白杨树屏风——说是屏风,其实更像是遮羞布。
马车尚未驶近,空气中已经开始飘来一股混杂着硫磺、霉变谷物和某种动物油脂腐败的酸臭。
莉丝用手帕捂住口鼻,眉头皱得死紧;小约翰目光阴沉,扫过路边几桶随意堆放的废料,桶沿上结着一层灰绿色的霉壳,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清理。
门是敞开的,不是迎接检查的敞开,是那种根本没料到会有人来的敞开。
几个学徒正在院子里手忙脚乱地往麻袋里塞什么东西,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惊恐只用了半拍心跳。
工坊管事下意识地就要往后门溜,却被汉斯策马绕过晾晒架堵了个正着:
“袋子里装的是什么?拿出来!”
管事眼珠子一转,正想狡辩,岂料汉斯根本没打算等他回答,一掌将他推倒在地,匕首随即划开了离得最近的麻布袋。
一小节一小节的暗褐色块状物随即从麻袋破口处露了出来,表面附着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散发出一股刺鼻的便溺气味。
汉斯皱眉,用刀尖拨了拨,挑起几根走向让娜。
让娜小脸煞白,却不敢发作,用帕子垫着手指接过一小节,仔细辨认后方才抬头看向梅琳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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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禀梅琳娜小姐,这些是未刮取的鹿角,应当是用来熬煮鹿角胶的,只是……”
让娜迟疑了片刻,到底是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外面这层白色粉末,应当是工坊的人主动抹上去的,我不知道有什么作用。”
小约翰却在此时站了出来,右手抓着一节处理过的鹿角,一张圆脸阴沉得好似就要滴水:
“这是‘漂白粉’,主要成分是硫磺,还有人畜的便溺物结晶,可以让熬煮出的胶质色泽更加明亮、粘稠。”
说着,小约翰将手中鹿角狠狠砸向跪倒在地的工坊管事:
“你居然胆敢把这种东西加进鹿角胶里!”
鹿角胶是法师最常用的、冥想后快速恢复脑力的饮品原料之一,一想到自己这些年作为装备部部长的高徒,不知道灌进了多少这样的“上等鹿角胶”,小约翰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呕~”
看着院里遍地的污水,小约翰竟是忍不住干呕起来,眼中泛起生理性的泪花,死死盯着工坊管事,恨不得当场雷劈了他。
梅琳娜看似安慰实则拱火道:
“约翰法师放宽心,诺比·利奇部长阁下的采购单,走的是我们伍德家族的渠道……就是您的那些学弟学妹,哎……四季商会的监管缺失太多了。”
“这件事,”小约翰的圆脸止不住地抽抽,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奥康奈尔家族必须要给学院一个交代!”
梅琳娜抿了抿嘴,看向庄园外,吩咐骑士们固定证据,倒也没有继续强闯工坊内部——西蒙·奥康奈尔的态度,将决定事态接下来的发展。
……
约摸半小时后,马蹄卷起的烟尘出现在了灰沼庄园。
风尘仆仆、腰膝酸软的西蒙·奥康奈尔几乎是被自家的骑士架下了马背。
他领口的系带系错了位,右脚的靴子没来得及扣上搭扣,脸上挂着一个被从午睡中硬生生拽起来的人特有的浮肿与青白。
而这份浮肿与青白在瞧见院子里被一袋袋摊开的“腌制鹿角”时,顷刻间又化作了一片灰败。
“梅琳娜·伍德小姐,约翰法师。”
西蒙·奥康奈尔不敢去看小约翰近乎吃人的目光,只是以近乎哀求的视线看向梅琳娜,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做一个孤注一掷的决定。
他当然听说过基顿家的传闻——那些传闻比任何官方通报都更生动,更血肉模糊,更能让一个侥幸存活的男爵在午夜惊醒。
“这批货——我是指这些腌制的鹿角,是卖给更北边的克雷格港口的,”西蒙几乎是咬着牙把这句话挤了出来,“供货单在我书房的暗格里,我可以带您去取,大人!这是转口贸易,我不知道下家。”
这是西蒙在路上就想好的筹码——甩锅给更上游的渠道,把责任推给港口的混乱管理,再主动交出供货单以表诚意。
他甚至暗暗祈祷梅琳娜会像在修道院时一样,雷厉风行地派人去追查,然后他就能趁这个时间差把院子里剩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克雷格港那么远,派人去查一来一回至少要四天。
四天,够他把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都烧成灰。
梅琳娜安静地听完,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怜悯的、叫西蒙背后汗毛直竖的微笑。
克雷格港,梅琳娜当然知道它在哪里——罗慕路斯莱茵河上游最近的一个深水港,也是谢尔弗南下舰队预定的会合锚地。
按李维所说,舰队今天晚上应该就能抵达克雷格水域,做停泊东普罗路斯前的最后一次补给。
西蒙说哪里不好,偏偏要选那里。
梅琳娜暗自好笑,扭头冲汉斯微微颔首。
汉斯拉开马鞍侧袋,取出一个蒙着油布的小笼。
笼门拉开,一只尾羽带浅灰斑的白头鹰探出头来,锐利的金瞳扫了一圈,稳稳落在汉斯戴着护臂的右臂上。
梅琳娜飞速写下简短的口信,将卷好的信纸塞进鹰腿上的铜管,扣紧搭扣,抬手一托。
白头鹰振翅而起,翼尖在午后的阳光里闪过一道冷钢般的光泽,朝着公馆方向飞去。
西蒙男爵站在原地,所有的血色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自己刚才报的那个地名,可能惹了天大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