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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23章 凯文·史派西的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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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无潮汐又不可航行的河流,河床和河岸属于河岸主;无潮汐而可航行的河流,河床和河岸属于河岸主,但公众有航运权;既可航行又有潮汐的河流,河床属于君主。」

    ——《日瓦丁河岸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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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王的水,领主的鱼,教堂的磨坊,还有我们的税。」

    ——维基亚民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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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凯文·史派西的人情?

    斐迪南眯了眯眼,有些意动。

    在鲁尔河沿岸,这份人情还是有几分重量的。

    虽然所谓“鲁尔河河运总督”,更多只是格罗亚开出的空头支票。

    但鲁尔河中下游流经的区域五分之一都在史派西的封地内,若是真到了不管不顾、鱼死网破的地步……

    一个军事常识是,岸基力量对水面船只拥有压倒性的武力优势。

    是以这个“河运总督”,史派西家族也是有几分“统战价值”握在手里的,并非完全仰赖国王陛下的恩宠。

    而这些年的经营,史派西家族在鲁尔河的船队规模亦是当之无愧的龙头,便是连那些半匪半民的渔夫都要多忌惮几分。

    倒不是说伍德家族声名不显,只是鲁尔河漕运不过威斯特法伦的备选,却是史派西家族的命脉。

    好比一个婴儿的拳头,总归是要比成年人的一根手指粗。

    何况史派西家族好歹是个实打实的、全心经营鲁尔河的子爵领。

    想归想,斐迪南并没有贸然开口,而是耐心等待着下文。

    梅琳娜同样不接话,目光转向迎面走来的李维,抬手向凯文介绍道:

    “这位就是荆棘领的少君、李维·谢尔弗子爵。”

    “去年在甜水镇,李维子爵曾协助西弗勒斯伯爵以及埃里克伯爵平息骚乱,并亲手逮捕了一位叛党头目,为此还受到过国王陛下的特别嘉奖,这些……”

    梅琳娜顿了顿,视线转回凯文:

    “想必凯文子爵已经有所耳闻。”

    “此次秘密潜入罗慕路斯,李维子爵也是受劳勃·图雷斯特男爵特别邀请、协助调查罗慕路斯的军弩走私案,以及扎里斯·温斯顿背后的阴谋。”

    “凯文子爵既然有与案情相关的重要情报,亦是案情相关受害人的至亲——您与李维子爵,一个是查案的,一个是知情者,今夜相见,是王国见证下的贵族互助,我不过是恰好备了条船、略尽遮掩之力罢了。”

    说罢,梅琳娜便微微侧身,动作轻盈,却将主位让得清清楚楚。

    李维大方一笑,接过话茬,抬手引向对座的软榻:

    “凯文·史派西子爵,你我虽是初见,但为王国谋划,不必拘泥虚礼,请坐。”

    谎言的真谛在于只说实话,但不说全部的实话。

    早在认识李维之前,梅琳娜便掌握了这种技巧,此刻自然是神情自若、张口就来。

    论及扯谎不脸红的厚脸皮,梅琳娜确实跟李维很有“夫妻相”。

    凯文对这番言论自然不会全信,却也承认这个台阶给得没什么大毛病。

    毕竟是有求于人,凯文·史派西默认了这种说法,顺势落座,抬眼看向李维,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又有些释然:

    “王国见证下的贵族互助义务——这个说法,我喜欢。”

    “用如此冒昧的方式求见李维子爵,在下实在是出于无奈。”

    说着,凯文的视线转向一旁的斐迪南,微微颔首致意:

    “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斐迪南先生想必也听到了风声。”

    斐迪南能出现在这里,对凯文来说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

    情理之中在于伍德家族约书亚这一支中,确属斐迪南对史派西家族最为了解;意料之外则是这一次,臃肿而忙于内斗的伍德家族,响应速度出乎凯文本人预料的快。

    不过祸福相依,凯文眼见斐迪南在此,也立刻调整了话术:

    “依照王国的动员令,从明年开春开始,中部行省的适龄贵族就要依照爵位、领地税收等相关因素奔赴东普罗路斯服役了。”

    “虽然可以以‘金币代役’,”凯文的视线又转回李维,扯出一个无奈的笑,“但可以预见的,‘名额’想必会很紧张。”

    “紧张就意味着涨价,药材如此,名额更甚。”

    “李维子爵您是北境人,可能不大了解,在下也无意冒犯,可‘承平日久、武备松弛’对鲁尔河中上游来说,是一种切实的处境。”

    凯文还有一句犯忌讳的话没敢说出口——鲁尔河上游直通罗曼诺夫的老家,维基亚王室百年经营、将中部行省分割得支离破碎,也是再正常不过的驭下手段。

    若不是当年河谷镇那一战,萨默赛特和波特家族都未必有摆脱桎梏、趁势而起、到达如今地位的机会。

    家族兴盛,从来缺不得历史机遇的垂青。

    收敛思绪,凯文端起桌上的酒杯,敬向斐迪南:

    “斐迪南先生,依您之见,在下所言,可有半句隐瞒、又或者夸大之嫌?”

    斐迪南不语,但是举杯,默认了凯文的陈述。

    鲁尔河沿途的苛捐杂税,也确实不是所有的贵族都利欲熏心,而是为了即将到来的战争役疯狂加码。

    “所以,”凯文放下酒杯,声音压得更低了,“我需要帮手。”

    “加西弗·梅迪克这个人,李维子爵想必已经调查过了——他身后站着的人,不是我这种身份能够多嘴的,却是我需要的。”

    “至于维多克……”

    凯文摇了摇头,语气里刻意带上了一丝唏嘘意味:

    “他确实是我妻子的弟弟,但首先是比利昂·卡德尔伯爵的儿子,他的行为,完全出于个人主观意愿,我甚至无权替他表达歉意。”

    说着,凯文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梅琳娜。

    这诚然是位令人心动的淑女,但无论伍德家族对她的“待价而沽”是否与荆棘领的少君有关,总归不是他凯文·史派西应该沾惹的。

    万一出了差池,维多克了不起在他那位伯爵父亲面前跪下求饶,然后像他的兄长一样杀几个替死鬼赔罪;可他凯文·史派西就是整个家族不能倒的靠山了。

    至于枪杀鹿家的大管家、冲撞里奥·萨默赛特伯爵的车驾、抢夺教会的异端审判权这种事……

    凯文的视线落回对座的黑瞳少年——面前这位要不是哈弗茨·谢尔弗的长子,恐怕长十个脑袋都不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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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长了一颗脑袋的李维自然猜不到凯文·史派西的心中腹诽,但也不被对方的示弱性诉苦所迷惑——或者说他本身就不存在对贵族的阶级共情。

    荆棘领少君的微笑始终温和、得体,甚至带着几分倾听的专注。

    唯独眼底不见半分波澜。

    等凯文说完,李维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轻轻晃了晃,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暗红的痕迹。

    舱内安静了几息。

    然后李维慢悠悠地抬起头,看向凯文,嘴角的笑意深了那么一丝:

    “凯文子爵这番话,我听着倒是有几分耳熟。”

    凯文眉梢微动,谨慎地没有接话。

    李维把酒杯放下,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放松,语气也随意得像是在闲聊:

    “刚到东普罗路斯时,我见过不少中部行省的贵族,他们说的话跟您刚才说的差不多——战争税太重,征召太勤,名额太紧,家业难撑。”

    “后来仗打完了,”李维顿了顿,“庆功宴上有几个来找我碰杯——您要不要猜猜他们说什么?”

    凯文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不妙的预感被砸了上来、直窜颅顶。

    “他们说,”李维一字一句,“早知道能赢,当初就该多带点人来。”

    话音落下,舱内的空气似乎凝了一瞬。

    斐迪南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梅琳娜的眼波微微流转,看向凯文。

    凯文起先还有些做作的愁苦变得生动起来,就是脸色愈发苍白。

    而李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

    “凯文子爵,您刚才说,‘需要帮手’……这话我听着,像是您已经认定,这场仗打不赢,这趟浑水趟不过去,只能找个靠山,保一家平安。”

    李维的语气依然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像船钉,往凯文心里钉。

    “可我有些不明白——”

    李维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看着凯文:

    “王国在东普罗路斯的胜仗一场接一场,国王陛下更是驰重兵为援——您身为王国敕封的子爵,鲁尔河的总督,为什么第一反应不是建功立业,而是找靠山?”

    “凯文子爵,您……是不相信王国能赢?”

    这话太重了。

    凯文的瞳孔微微收缩,紧绷的脸色险些裂开。

    “还是不信任里奥伯爵的军事能力?”

    更重了。

    凯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李维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又或者,您知道些什么,让您确信,这场仗的走向跟大多数人想的不一样?”

    “那我确实要好好查一查了,”李维往身后一靠,故作叹息,“王国内部,居然还有斯瓦迪亚的间谍在传播畏战、怯战的思潮!”

    舱内彻底安静下来。

    河水拍打船舷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凯文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酒杯。

    他猛然想起早年语法教师对自己的教导——“雄辩”并非对口才的夸赞,而是思维的锐度!

    而他凯文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他的示弱并未换来对座年轻人的傲慢、嘲笑、鄙夷或者高高在上的同情,反而是亲手给对方递上了一把利刃。

    沉默,良久的沉默。

    可李维并不着急,他在等史派西的家主透露一点更有用的底牌,或者说软肋、诚意——比如说,加西弗(背后的人)和比利昂的许诺到底如何操作。

    这将决定李维会开出多少价码。

    凯文放下酒杯,抬起手,轻轻揉捏着眉心,动作很慢,像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通通揉碎。

    “李维子爵,”凯文放下手,目光里的愁苦尽褪,只剩下疲惫的真实,“二十年前,陛下北狩的时候,中部行省夹在中间,既要往前线运粮,又要往后撤人,漕运吃紧得厉害。”

    “陛下体恤,下了道旨意——以物资代役。”

    李维闻言微微仰头,这事他自然是再清楚不过——这场横贯南北的后勤转运规模之大,直接养出了波特家族这个维基亚首富。

    要不是最后打输了,李维如今的莱茵河通商方案,早二十年前可能就由“雄才伟略、文治武功的伟大君主格罗亚”实现了。

    “后来仗……打完了,”见李维明了,凯文再度开口,斟酌着用词,“那道赦令却还留着,慢慢发展成了如今的‘金币代役’。”

    “而我的岳父手里,还有几份当年的特赦令——原本是卡德尔家族替修道院服役换来的。”

    凯文看了一眼李维,没有再说下去,意思却已经足够明了。

    教会层面的豁免权,确实要比单纯的“金币代役”高一个层级。

    因为“金币代役”是跟国王买——国王今天缺钱卖给你,明天缺人就能反悔——格罗亚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而教会的豁免权……格罗亚至少会霍霍完“金币代役”的大冤种,再来考虑啃这些硬骨头。

    哪怕是“艾拉最虔诚的信徒”哈弗茨父子,对于荆棘领的教士找人代服军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换作谢尔弗的封臣们,就不敢走这条捷径(取死之道)。

    想到这里,李维的嘴角微微弯起,端起酒杯朝着凯文举了举:

    “比利昂伯爵这份礼,送得确实讲究。”

    “只不过,凯文·史派西子爵——”

    李维拉长了语调,视线偏向舱外、偏向东方:

    “您有没有想过,等仗打完了,那些从战场上回来的人,会带着战功回来,带着封赏回来,带着国王陛下、里奥和西弗勒斯伯爵的信任回来……他们会占据最好的职位,拿到最肥、最好的差事。”

    “而您——”

    李维拉回视线,直直看向凯文,语调玩味:

    “您是打算拿着那份教会豁免,站在河边,告诉他们,‘我有艾拉保佑,所以不用打仗’?”

    凯文脸色微变,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头:

    “这正是我来求见您的理由,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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