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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10章 摩擦升级(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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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长一短,汉斯敲响了“矮子酒馆”的厨房后门。

    毫无疑问,这个酒馆招牌有蹭矮人名声的嫌疑。

    但也正是这类“心思活络”的老板,才会收些来路不明的货品。

    开门的伙计把门拉开半扇,没让汉斯往里进的意思——他先是往汉斯的身后探了几眼,这才撇了撇嘴,侧身让了半肩:

    “进来吧,掌柜的在后头算账,你自个儿跟他谈。”

    ……

    后厨弥漫着陈年油垢和酸啤酒混在一起的气味。

    汉斯跟着伙计穿过堆满空酒桶的窄廊,在账房门口站住了脚。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正对着一本翻烂的账册拨拉算板珠子。

    他没抬头,只是撩起眼皮,瞥了汉斯一眼:

    “又来了。”

    “来了。”

    汉斯把水囊放在账桌边角,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解开,里头是三小把晒干的薄荷叶、一小撮迷迭香,还有两块宴席上顺下来的蜂蜡。

    掌柜的手停了。

    他把蜂蜡拈起来,对着油灯照了照,凑近鼻尖闻闻——没说话,搁下了——又把薄荷叶倒在掌心,捻开,看叶脉的成色。

    “修道院药圃的?”

    “是,入夏那茬,助祭亲自看着收的。”

    掌柜把薄荷叶拢回布包里,往自己手边一拨,又拨了拨那两块蜂蜡,开口道:

    “啤酒,二十枚;蜂蜡,一块算你十五,两块三十;薄荷这些杂七杂八,拢共给你算十个铜子。”

    汉斯喉头滚动了一下:

    “掌柜的,啤酒里外码头上卖二十五……”

    “码头上卖二十五,我收进来转手卖二十八,刨去运费、折损、伙计跑堂的工钱……我赚什么?喝西北风呐?”掌柜按了按酸涩的眼皮,两只眼睛眯成缝,“二十二,不能再多。”

    “……成。”

    铜子一枚一枚落在柜台上。

    掌柜数得很慢,每数够五枚就往旁边摞一摞——这自是为了照顾汉斯的“算术水平”。

    汉斯盯着那些铜摞子,盯得眼眶发涩。

    “你这阵子来得勤,”掌柜忽然开口,没抬头,还在数钱,“怎么,修道院工钱发不出了?”

    “发得出,”汉斯把铜子一枚一枚往怀里装,“就是……家里有用项。”

    掌柜没再问。

    他数完最后一枚,把空水囊推回汉斯手边,重新低下头,对着那本翻烂的账册拨拉起算盘珠子。

    “下回有好成色的草药,还收,”他头也不抬地说,“蜂蜡也是。”

    汉斯攥紧怀里沉甸甸的铜子,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

    “掌柜的,”汉斯背对着账桌,声音压得很低,“烂泥巷,老尼克当铺换了人……您听说了么?”

    汉斯知道掌柜是有些靠山的——只靠胆子大就敢收脏货的,尸体都喂了鲁尔河里的鱼了。

    算盘珠子停了。

    汉斯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掌柜的目光从背后射过来,像两根细细的针。

    “听说过,”掌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怎么,你想去那儿典东西?”

    “……就是问问。”

    “那家铺子,”掌柜慢慢说,“收价是高,但你知道它为什么收价高么?”

    汉斯攥紧了怀里的铜子。

    “因为它不收利。”

    掌柜把笔放下,搁在账册上,揉了揉眉心。

    油灯光把他的影子打在墙上,佝偻成一团沉默的、疲惫的轮廓。

    “它不收利,也不收赎费,典当的时候说好一个月赎,三十天后你拿不出钱,它不把你东西吞了,还给你续期。”

    “续期不收钱,再续,还不收。”

    掌柜顿了顿:

    “我做了三十年生意,没见过这么开当铺的——这不是做生意,这是做善事。”

    “做善事做不长的——要么把自己做垮,要么把同行做急眼。”

    他没说第三句。

    汉斯站在门口,脚底像生了根。

    “去吧。”掌柜重新拿起笔,低下头,“趁它还在。”

    汉斯推开后门,冷风灌进来,把他眼眶里那点热意吹散了。

    他往家的方向走。

    ……

    家在西城一条逼仄的巷子深处,租的是一户磨坊主家坡屋的阁楼。

    汉斯爬上吱呀作响的木梯,在黑暗里摸到门闩,轻轻推开。

    屋里没点灯。

    他听见床板轻轻响了一声,然后是妻子菲茜压低的、带着痰音的声音:

    “汉斯?”

    “是我。”

    汉斯摸黑走到床边,摸到妻子伸过来的手——比上个月又瘦了一圈,骨节硌在他掌心,像一握将断未断的枯枝。

    “点灯吧,”菲茜又咳了一声,“我没睡着。”

    汉斯摸索着找到火绒,点亮了床头的油盏。

    昏黄的光晕开,照出妻子那张被肺痨烧灼了整整八年的脸。

    她曾经不是这样的。

    汉斯还记得当年第一次见她——她是磨坊主远房亲戚的女儿,来城里投奔。

    她有一双拿过针线的手,细长,灵巧,能把最便宜的粗布裁出合身的衣裳;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不是老,是暖。

    如今那双手只能攥着被角,骨节凸起,青筋毕露;她眼角的纹还在,却不是笑了——是被夜夜咳喘生生刻进去的。

    “六十二枚。”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汉斯把铜子从怀里摸出来,一枚一枚码在床头小柜上。

    码得很整齐,五枚一摞,摞了十二摞,多出两枚单独搁在旁边。

    菲茜看着那些铜摞子,没说话。

    汉斯顺着她的目光,看见小柜另一头摆着几件东西。

    一把银汤勺,勺柄的缠枝纹被蹭掉了两块,露出底下黄铜的胎。

    一副锡烛台,烛台底座有道裂痕,拿锡焊补过,焊得粗糙,像一道丑陋的疤。

    还有一本羊皮封面的经书,封皮磨破了边角,但内页完好,艾拉像上的金粉还在烛光下幽幽泛亮。

    菲茜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把银汤勺,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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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睡了……你吃过东西没有?”

    “吃过了,修道院今晚摆宴,剩菜多得很。”

    汉斯撒谎时喉结会不自然地滚动一下,也不知道妻子有没有看出来。

    “你去吧,”菲茜并没有戳破丈夫的谎言,“早去早回。”

    汉斯把银汤勺、锡烛台、那本经书用一块旧麻布包好,揣进怀里。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喝干净。

    “我把水囊落酒馆了,回头再去取。”

    ……

    烂泥巷比汉斯记忆中窄了许多。

    也许是巷口堆了太多垃圾,也许是两边的屋檐压得太低,也许是今夜月光太薄——他走在巷子里,总觉得两边的墙正在朝他挤过来。

    不用找。

    巷子最深处那家铺子门口排着队。

    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瘸着腿的、抱着孩子的、衣衫比汉斯还破的。

    他们安安静静站着,没有推搡,没有抱怨,只是等着。

    灯笼透出暖黄的光,照着门楣上一块新换的招牌,上头没有字——汉斯不识字——只画了一杆麦穗交叠的草叉。

    汉斯想起了先前那些人“草叉佣兵团”的自称,默默地在队尾站定。

    前头是个佝偻的老妇人,怀里抱着一床补丁摞补丁的棉被。

    她回头看了汉斯一眼,又转回去,像在自家灶台边等水烧开一样坦然。

    队伍动得很慢。

    汉斯听见前头有人在说话,不是抱怨,是拉扯——几个人的嗓门压得很低,却像绷紧的弦。

    他把布包往怀里又揣了揣,踮起脚往前望。

    铺子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汉斯见过的——今夜抱走那乞儿的男人。

    另一个是生面孔,瘦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长衫,不像当铺伙计,倒像教堂里给人抄经的书士。

    两人斜对面是另外一拨人。

    他们没排队,站成一个半圆,把铺子门口堵住了大半边。

    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干瘦男人,穿一件虽有些破旧但还算体面的毛呢夹袄,两手拢在袖筒里,不像来闹事的,倒像来串门的。

    可他身后那三人不是这作派——膀大腰圆,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精壮的小臂。

    他们没拿家伙,可他们站着的姿势汉斯太熟悉了——码头上抢活、抢地盘、抢卸货顺序的人,都这么站。

    “老尼克在的时候,”穿夹袄的男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烂泥巷的典当行市,是三成息。三成,二十三年没变过。”

    亚麻长衫的“抄经员”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你们来三天,”夹袄男人继续说,“收价提到九成,赎期延到六十天,不收利,不收费……老尼克的铺子让你们抢了,我无话可说——本事是你们的本事。”

    他顿了顿,抬高了音量:

    “可你们白天贴出告示,说老鼠巷当铺的契书,你们也收了。”

    队伍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汉斯听不懂这些,他只看见那穿夹袄男人用力跺了跺脚:

    “那当铺是我连襟开的,你们收他的契书,是要他关门,还是要他给你们交份子?”

    “都不是,”亚麻长衫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夜的月色,“老鼠巷当铺去年的典当合同里,有一条——当期届满无力赎回者,可续当;续当须签新契,新契的利息,是旧契的三倍。”

    队伍静了。

    “这条写在合同最后一行,字号比前文小一大半,不拿烛火凑近了照,照不出来。”

    亚麻长衫从袖口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

    “这是老鼠巷当铺去年冬幕节收的一口樟木箱——箱主是个寡妇,男人死在码头,留给她一个六岁的儿子和这口箱子。箱子当了一百二十枚铜子,当期六十天。”

    “寡妇不识字,签契的时候,你的连襟指着最后一行的空白处,让她在这里按手印。”

    亚麻长衫、或者说指导员山姆把那张纸翻过来,对着月光,也对着正在排队的所有人:

    “她按了!她以为那是收款的凭据!”

    巷子里没有人说话。

    汉斯站在队尾,忽然想起老彼得那只紧紧攥着他手腕的手,想起老彼得说、别是要你签一大堆看不懂的所谓“合同”吧?

    他把怀里的布包攥得更紧。

    穿夹袄的男人脸色变了,他盯着那张纸,沉默了片刻,磕巴着试图狡辩:

    “按合同办事,有什么不对……那都是他的事,我不知情。”

    “你知情,”普雷斯蒂从屋内转出,接过话茬,“你是那间当铺的二成股东,去年冬幕节至今,老鼠巷当铺用这种‘小字合同’吃进的物件,一百四十七件。”

    “折合铜子,八千四百余枚。”

    “这些钱,有你的一成六分红利。”

    穿夹袄的男人往后退了一步;他身后的三个壮汉往前逼了一步。

    队伍里的人也在退,让出铺子门口那一小片月光。

    汉斯看见先前那抱走乞儿的男人动了。

    他什么也没拿,只是把手垂下来,垂到身侧,垂到一个随时能抄起脚边短棍的位置——多么让汉斯眼熟的动作!

    紧接着,铺子里头又有几个人走出来,没声没息,像影子从墙里渗出来。

    夹袄男人的气焰瞬间被压了下去。

    “我们不是去砸场子的,”山姆叹了口气,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夹袄男人,“不过既然你找上门来,那我刚好问你一句话。”

    “那些钱,你退不退?”

    巷子里静得仿佛能听见河水声。

    穿夹袄男人的脖子畏缩了一下——他看看亚麻长衫,看看铺子里走出来的那些人,又看看那些排队等着典当的老弱病残……目光最终落在汉斯前面那个抱着棉被的老妇人身上。

    老妇人驼着背,下巴几乎抵在棉被上。

    她没有看这场对峙,只是低着头,等着轮到自己。

    “……退。”

    夹袄男人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明日起,陆续退,有计划地退。”

    山姆点了点头。

    他没说“好”,没说“行”,只是朝身侧的人微微偏了一下头。

    白马营老兵垂下去的手又抬起来——抄起的不是短棍,是门口一个待客的小马扎。

    他把马扎摆回原位。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队伍重新流动起来。

    穿夹袄的男人带着那两个人走了;他走得很快,衣角在风里扬起,像一面仓皇卷起的旧旗,嘴上不干不净地念叨着“你给我等着”云云……

    汉斯站在队尾,看着前头的人一个一个走进那扇门,又一个一个走出来。

    走出来的人怀里空了些,脸上却不像空了的样子——有个年轻妇人出门时低头数铜子,数着数着,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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