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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00章 接触与刺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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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烂泥巷。

    上午八时许,姗姗来迟的阳光终于切开此地污浊的浮尘,懒洋洋地落在巷子尽头那处凹陷的低矮门楣上。

    “老尼克当铺”的招牌已经不翼而飞,只留下几枚生锈的铁钉,突兀地戳在木头门楣的肉里,像是拔掉牙后留下的血窟窿。

    招牌下方的院墙塌了一角,碎砖和朽木坍在地上,还没人收拾。

    新露出的断面是刺眼的砖红色,与周围经年累月被污垢浸透成黑褐色的老墙对比鲜明。

    妇人站在巷口,惊疑不定地打量着不远处那栋破败的小楼,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帕巾捂得更紧了些。

    不过一天时间,当铺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

    好在妇人的困惑也没有持续太久。

    不多时,当铺的门板被从里面推开,一个面生的半大小子打着呵欠、伸着懒腰走了出来。

    双方四目相对,少年举起的双手一僵,赶忙放下,公鸭嗓音透着慌张:

    “你、你是来干什么的……”

    话音未落,那少年已然察觉了自己的言论荒谬,又是尴尬一笑,向着妇人方向走了两步,口中尝试寒暄:

    “你是来典当的还是来赎买的?我、我们现在开门,请、请稍等。”

    妇人面上挤出敷衍的笑,腰肢一拧,掉头就跑。

    “哎!你等等!”

    少年一边喊着一边就要去追。

    听到动静的海德从二楼探出脑袋,看了一眼背影仓惶的妇人,冲着楼下的少年扯开了嗓子:

    “别追了!拉文!你个缺心眼的!回来!”

    ……

    “这种时候你越追,人家越以为你图谋不轨呢。”

    白马营二期、也是拉文等人的指导员、白马镇本地人出身的山姆递过扫帚,笑着对拉文解释道:

    “人心里头都有扇门。靠典当最后一点家当过日子的人,那扇门关得比什么都紧。”

    “你追上去,在她听来,和捶门砸锁没两样——只会让她把门栓死。”

    话到此处,山姆的视线又扫过拉文身边的另外几个新兵,补充道:

    “想想莫里茨村长他们第一次去到羊角村时,你们和你们的家人是怎么看待这群‘不速之客’的?”

    “道理是相通的。”

    几个羊角村本地的青年互相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山姆适时地将话题引入正轨:

    “下午庞贝大队长会带人来清扫水沟,咱们主要负责处理战斗留下的杂物,好方便他们后续入场。”

    “海德指导员要去走访烂泥巷的其他住户……所以当铺的营业工作,要交给我们这支小队了,大声回答我,有问题吗?”

    白马营的思想政治工作尤其强调“要告诉新兵我们在做什么”,山姆本人就是这样一步步成长起来的。

    “保证完成任务!”

    拉文的胸膛挺得笔直,仿佛手中攥着的不是扫帚,而是枪矛。

    “好,”山姆会心一笑,拍了拍手,声音洪亮,“各就各位,准备战斗!”

    看着这几个年轻人迅速散开,带着近乎神圣的认真去对付满地的砖砾和尘土,山姆心里那片柔软的角落被轻轻触动了。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的话是什么点石成金的魔法。

    这些被选拔来的青年,就像从石缝里努力探头的草芽,身上还沾着故乡的泥土,心里却揣着一团未被世故浇灭的火。

    他们慌张,因为他们还懂得敬畏;他们认真,因为他们依然相信“做事”本身是有意义的。

    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这份朴素的道德,本身就是最宝贵的东西。

    这就是指导员山姆的“战斗”,一场安静但至关重要的交接。

    ……

    “哎,你看!”

    时间在劳作中飞逝,就在拉文几乎要将上午的插曲忘却之时,身旁的同伴洛瑞突然肘了肘他的肩膀,挤眉弄眼道。

    顺着洛瑞的视线看去,拉文瞧见了之前的那个妇女——她半边身子躲在街口、探头探脑地张望着。

    那一头短发和转身逃跑时的干脆利落,给少年留下的印象颇深。

    拉文这次倒是学聪明了,攥着扫帚、扯着脖子就冲墙头喊:

    “老板,来客人了!”

    “来了,来了。”

    山姆应答着从梯子上撤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也不催促,只是冲着巷口的那妇人礼貌地点点头,随后示意小伙子们散开些,转身走进了屋内。

    ……

    “您看看,这头发、头发能当多少钱?”

    还是一样的场景,一样的对话。

    只不过栅栏后头换了主人,而妇人手中的浅色过肩长发也失了几分光泽。

    山姆毕竟是第一次干这种买卖,接过头发的右手有些发抖,声音也是:

    “稍等、我、看看。”

    并没有起身去往头发的陈列区,山姆只是低头在老尼克的账本上翻找起来——那里有大部分头发的收购以及转卖价格。

    “唰唰”的纸张翻页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响起,妇人的心情也随之愈发忐忑。

    这两天她也另去了好几家当铺,可得到的报价比起老尼克这里果然只低不高。

    战争让小贵族捉襟见肘是事实;老尼克和其他的当铺早已经达成了某种意义上的价格同盟同样是事实。

    事实冷酷,但清晰,如同科什山脉,牢牢遮蔽了妇人的天空。

    栅栏后头,山姆终于翻到了自己需要的账目,缓缓地竖起了两根手指。

    妇人眼光一黯,咬牙应下:

    “两银币就两……”

    “二十银币,死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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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栅栏外的妇人像被施了定身咒。

    她脸上预备好的、那种带着钝痛的接受神情,瞬间凝固,继而碎裂成一片茫然的空白。

    山姆的手指有些笨拙地在那本厚厚的、边角卷起的旧账本上划过,然后抬头,眉锋微拧:

    “二十银币,有问题吗?”

    这回妇人听清了。

    不是二,是二十!

    这个数字像一块滚烫的石头,猛地砸进她早已被贫瘠和焦虑冻僵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滔天的、无声的骇浪。

    她下意识地又攥紧了手里的帕巾,那里面原本包裹着她最后一点体面和希望——那束已然失去光泽的头发。

    现在,这体面和希望,突然被标上了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价格。

    这价格荒谬得让妇人心慌。

    是不是弄错了?是不是某种新型的欺诈?先给你根本无法拒绝的甜头,然后……

    然后怎样?

    她的思绪混乱地奔腾,警惕像毒藤一样瞬间缠裹上来,几乎要压过那狂喜的苗头。

    可那狂喜太猛烈了,像地底的岩浆,寻找着一切缝隙往上涌。

    二十银币,意味着能买许多扎实的黑麦,意味着能换来几剂像样的药,意味着……意味着喘息的余地,意味着活下去的、稍微宽裕一点的可能。

    看到妇人脸上那片剧烈动荡的、混合着震惊、怀疑、恐惧和一丝不敢置信的渴望的神情,山姆自己也怔了一下。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报出的价格,可能和妇人预想的截然不同。

    他有些无措地舔了舔嘴唇,试图解释,声音依旧带着新手的、不自然的紧绷:

    “这头发……长度和分量,够得上乙等里的上品,虽然光泽差了些……所以,二十银币,死当。再多的话我们就要亏本了……”

    “死当!就死当!成交!”

    妇人几乎是抢着喊了出来,声音尖利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猛地将帕巾包裹的头发从栅栏下方塞了进去,仿佛怕晚上一秒,对方就会反悔,就会看清这头发真正的价值。

    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眼睛里却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凄厉的光彩,那是在绝望的深谷里骤然看到绳索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山姆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手足无措,慌忙接过那还带着体温的帕巾包,按照账本上记录的流程,摸索着开票,盖章,然后从柜台下那个沉重的铁皮钱箱里,数出二十枚边缘有些磨损、但依旧沉甸甸的银币。

    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在妇人的心坎上。

    银币被推到栅栏外的台面上。

    妇人盯着它们,看了好几秒,才伸出颤抖的手,一把抓起,紧紧攥在手心。

    坚硬的金属棱角硌着她的皮肉,带来真实的痛感,也带来了真实的存在感。

    不是梦。

    她没有说谢谢,甚至没有再看山姆一眼,只是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当铺那扇低矮的门。

    阳光刺眼地照在她仓皇又雀跃的背影上,她攥着银币的手按在胸口,仿佛护着失而复得的命。

    ……

    这二十枚银币确实是妇人的命,确切地说是她男人的命!

    几乎是想也不想的,妇人向着码头上那悬挂着“衔草乌鸦”旗帜的药铺大步狂奔。

    恐惧与希望像两股拧在一起的鞭子,抽打着她的脚步。

    她是如此的急切,以至于在拐角处擦到某个迎面而来的男人的肩膀时,都只是身体晃了晃,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前冲,只在空气里留下一丝廉价发油和汗渍混合的仓惶气味。

    若是往常,这种头戴深色窄檐帽、气质阴郁、还穿着一身剪裁利落、面料扎实的黑色风衣的高个子男人,妇人绝对会早早侧身避让,目光垂地——这类人身上通常带着烂泥巷居民最不愿招惹的气息——麻烦,或者与麻烦相关。

    被撞的加雷斯身体只是微微一顿,脚下的步伐甚至没有丝毫错乱。

    他挑高帽檐,感受着肩膀传来的、与那妇人瘦小身形不符的狠辣力道,灰蓝色的眼睛追随着那抹消失在巷尾的灰败衣角,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方向是码头,‘乌鸦’的地盘……这么急,不是买命药,就是赎命钱。」

    加雷斯心下瞬间掠过几个可能性,随即,视线便像被精准引导的磁石般,转回了巷道尽头那栋刚刚经历“变故”的木楼——老尼克当铺。

    他的目光没有立刻投向门口或窗户,而是先快速扫过院墙的塌陷处、散落的砖砾、以及周围几扇或紧闭或微开的邻居门扉……最后,才落到院子里那几个正在忙碌的年轻人身上。

    “一、二、三、四……五个。”

    加雷斯默数着,视线如同无形的探针,在每个人身上短暂停留。

    年龄、衣着(虽旧但浆洗过,式样统一)、动作(挥动扫帚和搬运碎木的姿态带着一种生疏但认真的劲头,不像长期干粗活的,也不像街头混子)、彼此间偶尔的眼神交流和简短的对话所显示出的某种……纪律性?

    还有他们偶尔投向二楼某个窗口的、带着请示或汇报意味的眼神。

    不是逃兵,匪帮更没这种整齐气,也不是哪家商会新雇的伙计,气质不对。

    加雷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职业性的弧度。

    他调整了一下风衣的领口,步伐从容却速度不慢地向着当铺院子走去。

    在距离院门几步远时,他刻意让自己的脚步声清晰了一些,同时脸上挂起一种介于好奇和谨慎之间的、恰到好处的表情。

    “打扰了,”加雷斯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不会过于热络也不会显得冷漠的中性腔调,目光直接落在了离他最近的拉文身上——这个少年脸上的情绪最容易被阅读,“请问,这里……还营业吗?我有些老物件,想请掌柜的看看。”

    他没有直接问“老尼克在吗”或者“你们是谁”,而是用最寻常的典当咨询作为切入点,眼睛却快速扫过拉文听到问题后的第一反应、他看向同伴或楼上那扇窗的细微动作,以及院子里其他人几乎同时停下手头活计、略显警惕却又努力保持镇定的神态。

    以及那股生涩背后,磅礴的、潜意识里迸发的杀机。

    加雷斯只在回本土休整的军团正规军士身上体验过这种杀气——还必须是从战场上活下来的新兵,他们还控制不了自己的眼神、态度乃至于紧绷的作战姿态。

    特别是当加雷斯这种一看行头就不是什么好人的家伙出现在自己的“领地”时,属于军士的本能几乎在瞬间被激发,像是无形的钢刀,一点点地刮擦着加雷斯竖起的汗毛。

    “请进。”

    山姆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不高,却像一块投入河水的石子,瞬间改变了整个院落的气场。

    在加雷斯耳中,这声音本身就是一个浓缩的情报包。

    年龄、口音、用词习惯乃至于院子外头这些年轻人找到主心骨的“松懈”……

    加雷斯灰蓝色的眼眸深处,兴趣的微光一闪而逝——一个能控制住这群彪悍“新兵”、说话带着奇怪规范、出现在老尼克地盘上的年轻外地领头人。

    他微微颔首,脸上那层恰到好处的谨慎好奇丝毫未变,迈步向屋内走去,风衣下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

    每一步,都在心里默默校准着对这个突然出现在烂泥巷的未知变量的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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