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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个找上李维的，是教会的“老熟人”——那位据说是来自公理宗派的卡伊·伦巴第主教。

    他脸上挂着经院辩论训练出的公式化油腻笑容，仿佛前段日子在新羊角村的龃龉从未发生过那般。

    拂袖行礼之际，主教大人那身崭新的大红绸缎主教袍在篝火光下泛起金银刺绣的光泽。

    他身后亦步亦趋的随从——或许是书记员或低级执事——适时地送上带着咏叹调般的恭敬颂扬：

    “赞美艾拉！全知全能的主以其无上智慧与恩典，指引祂谦卑而忠诚的仆人、我们尊贵的卡伊阁下，以无可辩驳的真理之光与仁慈之怀，感化了卡尔德韦尔男爵领那些迷途的羔羊，使其自愿抛弃旧日虚妄的桎梏，重新投入维基亚母亲温暖而正统的怀抱。此乃彰显主之荣光、巩固王国信仰根基的不世之功！”

    声调洪亮，一气呵成，李维甚至都来不及打断，在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时，大脑已然遭受了“污染”。

    “有屁快放。”

    李维掏了掏耳朵，实在是有些反胃于本地教会浮夸的表演。

    这粗鲁而直白的训斥，立刻让原本还打算拿腔作调的卡伊·伦巴第面上一僵，再难开口。

    “愿艾拉的荣光与智慧，永沐谢尔弗的纹章。”

    伴着一声轻笑，卡伊·伦巴第身后的随行中，即刻闪出一个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青年，冲李维抚胸行礼、自我介绍道：

    “在下加西弗·梅迪克，有幸代表梅迪克家族，向今日东普罗路斯最耀眼的星辰——李维·谢尔弗子爵，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与问候。”

    纹章官紧跟着附到李维的耳边，小声提示道：

    “宫廷御医……封地在中部行省……离罗曼诺夫旧领很近……是罗慕路斯有数的药坊主之一。”

    李维听得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同行是冤家，料想这什么梅迪克家族不会是梅琳娜的亲朋好友了。

    就是不知道这梅迪克家族又是怎么跟德瑞姆的卡伊·伦巴第搅和到了一起。

    眼看李维的视线在自己与卡伊的脸上逡巡，加西弗·梅迪克直起身，话风微转，语气依然恭敬：

    “家族世代蒙受主恩与王室信赖，略通调和万物、祛除病痛之微末技艺，聊以侍奉宫廷与效忠王国。”

    “如今，更是深感艾拉指引，受里奥与西弗勒斯伯爵委托，得与卡伊大主教这般德行高洁、功勋卓著的圣仆同行，共同见证并参与这巩固信仰、归化迷途的伟大事业，实乃无上荣光。”

    “久闻荆棘领的威名与谢尔弗家族的智慧，如雷贯耳。更听闻子爵阁下在北境的英勇事迹，宛若传奇，令我等深居内陆之人，亦感佩不已。今日得见尊颜，方知英雄气度，果非凡响。”

    说着，加西弗·梅迪克便又从怀中取出一封邀请函，双手奉上，再度弯腰：

    “值此金秋，万物收储，亦是鉴别药性、筹备良材的佳时。鄙家族谨定于本月二十一日，在罗慕路斯的庄园举办一场小小的药材鉴赏与交易集会。”

    “届时，”加西弗·梅迪克顿了顿，抬起眼皮，目光“真诚”地望向李维，“阁下若对某些特定药材有所关注，或有意为日瓦丁的善举寻觅更佳来源，此次集会或能提供一些……令人满意的选择与契机。”

    “梅迪克家族愿竭诚为阁下与谢尔弗家族提供一切可能的便利。”

    李维心中恍然，又有些好笑——合着是打算拿他李维·谢尔弗当突破口啊——并不急于伸手接过，反倒是问了一句：

    “今年的药田收成较之往年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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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早就风闻“李维·谢尔弗素来行事不按常理出牌”，真当面对上李维的突兀提问，加西弗还是短暂失语了片刻，方才重新组织起思路，脸上挂出恰如其分的惆怅与敬佩：

    “李维子爵心忧于此，实乃国家幸事，亦是我等不足……雨季提前，较往年多出了近一个月，今年单是罗慕路斯一地，怕是就要减产三成以上了。”

    “值此需要各封地、各家族摒除歧见、同心共济以度时艰之际，鄙家族筹办此次集会，正是怀着一份微末的职责感——我们期望能为王国众多关切医药之事的尊贵家族与人士，提供一个彼此坦诚相见、澄清物产现状与公允价值的场合。唯有在光明之下达成共识，方能避免因信息不畅或误解，在日后引发出不必要的猜忌，乃至……有损王国内部和谐与体面的纷争。”

    话到最后，加西弗的语气里也难免带上了一丝含蓄但笃定的威胁。

    毕竟，无论是日瓦丁的妇幼保育医院还是荆棘领本土的医疗建设，必然都会受到药材价格上涨的影响。

    你李维能通过《七加二贸易协议》搞优惠，自然也有其他利益集团有样学样。

    刨除本就对谢尔弗抱有一定敌意的教会以及东南各家不谈，即便是里奥·萨默赛特以及西弗勒斯·波特，也不会拒绝一个中部行省自己的垄断利益体。

    心中思绪翻涌，李维的手指虚搭在那封烫金的邀请函上，眼看加西弗·梅迪克松了一口气，立马补上一刀：

    “那么……伍德家族会有代表出席这场……集会吗？”

    说出这句话时，李维的音量刻意抬高，顿时将附近本就在竖着耳朵偷听的众人视线吸引过来。

    离得近些的卡伊·伦巴第也是惊讶得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而离得最近的、直面李维压力的加西弗·梅迪克，更是止不住地眼皮直跳，嘴唇哆嗦了半天，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当……当然……”

    却是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就在气氛崩坏之际，又是一声李维颇为耳熟的嗓音混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伍德家族为整个维基亚王国消除瘟疫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早在先王在世时便在罗慕路斯为伍德家族许下永久的封地。”

    “这场集会不仅有来自王国各领地乃至异国的珍奇草本、矿物精华呈现，更有诸多同道中人、博学之士共聚一堂，交流药理，品鉴真伪……自然也少不得伍德家族——这也是两位伯爵大人共同的意思。”

    李维偏头看去，来人赫然正是波特家族的首席医师，阿森维纳·维兰男爵。

    “很高兴再见到您，李维子爵。”

    阿森维纳·维兰笑容真挚，拉着李维的手热情寒暄，全然将加西弗·梅迪克与卡伊·伦巴第晾在了一边：

    “我月初才从工坊赶来此地……不知道新生产的缝合线与绷带还合不合李维子爵的意……若是您还有什么意见，还请务必告知我等进行改良。”

    这显而易见的区别对待，立刻又在宴会现场传递了新的讯号——阿森维纳自是有意为之。

    “至于药材集会，”话到最后，阿森维纳这才故作刚刚想起状，偏头看向加西弗·梅迪克，假笑中不复半点温度，“自然是所有相关的家族俱会列席，你说呢，加西弗先生？”

    “诚然如此。”

    加西弗·梅迪克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三分。

    “既然如此，”李维大笑着接过邀请函，“那我就却之不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