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舟凑近父亲耳边,声了些什么。紧接着,他冷笑一声,道:“林羽来了我姑苏地界,还以为这是在京城呢?什么天理公道,我顾家,就是这姑苏的天!”
顾昌隆听罢,缓缓捋着胡子,笑道:“既然你有章程,那为父就放心了。”
“我儿记住,既然已经把人得罪死了,就斩草除根,绝不要给他再留半条活路!”
顾青舟:“是!”
……
夜幕低垂。
萧璃月提笔写信。
“璃月在太白楼设宴,好好分辨了一番……”
把在太白楼发生的对话一字不差全都写了下来后,萧璃月才略微松了口气。
从开宴前,她就有些紧张,直到现在,心绪也无法平静。
可事关醉春风的生死存亡,她只能硬着头皮去扛。
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害怕自己做的不够好,坏了世子哥哥的绸缪。
“不知道过几日,世子哥哥看了璃月的信,会有何感想?会不会觉得璃月太笨了?”
“今夜之后,不知又会有怎样的麻烦,璃月应付得来吗?”
一时之间,萧璃月又是后悔今日不够凌厉,又是忧心明日,心绪竟无论如何都平静不下来。
收起信,她往窗外望去。
客栈临河,推开窗便能看到码头。陈家的大船就泊在那里。
黄金薯正在那船上呢。
她前些日子在家里吃过蒜苗炒薯丝、烤薯、蒸薯、薯丝饼,还有什么油炸薯条……
想着想着,萧璃月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心里竟馋得慌。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萧璃月脸颊顿时飞上两抹红晕。她忽地有些羞赧:她什么时候竟这样重口舌之欲了?
可是,黄金薯实在太好吃了呀。
不仅好吃,听世子哥哥,这黄金薯的亩产更是惊人,仅仅五十斤的种薯,一季下来竟收了整整十石!
这样美味,又这样骇人听闻的高产!若是天底下的家家户户都能种上这黄金薯,那大盛朝该多好啊,再也不会有路有饿殍的惨状了。
所以,世子哥哥有这样利国利民的黄金暑,为什么不把它献给父皇呢?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萧璃月眼睛就黯淡下来。
因为她很快意识到,这样好的东西,若是交给父皇,那才是糟蹋了!
其一,父皇肯定会霸占了世子哥哥的薯,不准一两银子都不会给,还会觉得这是天经地义。
其二,父皇可能压根不会让这黄金暑播种,而是会突发奇想,将黄金暑全都炼成丹!
其三,一万步讲,就算这黄金薯真的推广播种了,恐怕也只会把持在部分人手里,这美味的薯,是决计到不了普通百姓口腹之中的。
这皇室,这朝堂如此腐朽荒唐,世子哥哥就应该把这黄金暑藏好,绝不让那群鬣狗发现。
如今,这薯要运去云南,在那里悄悄播种,发展。
萧璃月忽地有些迷惑。
这薯去了云南,若是大面积耕种开来,几十万几百万石的粮食产出,动静那么大,总有一天会被父皇发现的吧?
到那时,世子哥哥手握这么多粮食,要怎么面对朝廷的猜忌和讨伐呢?
萧璃月觉得,自己似乎想到了什么很关键的事情,又似乎没想到。
念头一闪而过,萧璃月收回目光。
“这黄金薯在船上还算安全,可世子哥哥的醉春风,如今却正处在风口浪尖上。”
今日太白楼一场鸿门宴之后,幕后之人被逼到悬崖上,定然会狗急跳墙,还不知要使出什么招数。
到时,她只能兵来将挡了!
萧璃月望着苏州城的夜幕,喃喃自语:“江南贡品断原料,姑苏草木不姓萧。”
“姓不姓萧,又有何关系?只是,这姑苏世家狂妄到连世子哥哥的铺子都敢明抢,可见他们平日里是如何手眼通天。在这样的人手底下,此处的普通百姓,生活的可还好?”
……
次日,风平浪静。
萧璃月带着汀兰,走上了姑苏街头。
运河里画舫穿梭,沿街商铺林立,长街上车水马龙,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好一派鲜花似锦的江南盛景。
“姑苏可真繁华啊。”萧璃月感叹道。
汀兰点点头:“是啊,姑苏自古就是富庶之地,鱼米之乡嘛。”
正着,两人走到了一家茶楼前。
萧璃月脚步一顿,看到茶楼门前,站着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婆婆。她正哀求着茶楼的管事,想要找份洗碗打杂的活计。
萧璃月喃喃道:“这么大年纪,该是儿孙绕膝、颐养天年的年纪,竟还要找工。”
“江南繁华,与穷苦人家又有何干呢?”
汀兰听了这话,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是啊,穷苦人家,哪有什么颐养天年一?只要还没咽下最后一口气,就得为了半口棒子面挣命。”
“奴婢本也是姑苏人士呢,家里逢了水灾,颗粒无收,连树皮都要啃光了。爹娘只能把我卖了换几升粮食。幸好奴婢是卖给了京城来采买的人牙子,又命好,被咱们夫人挑中进了府,这才有了如今的好日子过。若是不然,留在这富贵地界,要么被卖进窑子,要么早就饿死在哪个臭水沟里了。繁华?那都是老爷们的繁华,与穷人何干呢?”
萧璃月听得心中大恸。
她转头重新看向那家茶楼。只见大门里出入的皆是穿着绫罗绸缎的客人,可那跑堂的二却面如菜色。至于门口那个哀求找工的老人,更是瘦骨嶙峋,风一吹似乎就要倒下。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读万万遍书,理解万万遍释义,也不如亲眼见这场景。
萧璃月心中不忍,伸手就想去掏荷包里的银子,却又敏锐察觉,自己此举不妥。
她收回手,转头问汀兰:“汀兰,我给你出一道题。如果现在要你帮这位老妇人,你会如何做?”
汀兰想了想,数出十几个散碎的铜板,上前两步。
她装出一副外地口音,向那老妇人问起了路。
那老妇人虽衰老无力,倒是个热心肠,颤巍巍地给汀兰指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