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承泽不慌不忙,微微躬身:“夫人此言差矣。大小姐虽远,法令却在。
“英华治下,律法面前,不分内外。
“缠足之害,非一家一户之私事,乃天下妇人之公疾。
“大小姐仁心所系,正是要救我万千姐妹于折骨断筋之苦。
“此事体大,不敢因‘远近’二字而废弛。”
他抬手虚指西边府城方向:“夫人请看,英华入琼,不抢不杀,只立规矩、收田税、禁缠足。
“所为何来?
“无非是要这里的人活得比从前像个人样。
“若人人都说‘自家的事’,那田税也不该交了,缠足也不该改了……
“夫人聪慧,想必能分得清好歹。”
林家主母沉默了片刻,她抬手轻轻按了按鬓角:“冯公子口才了得,倒比令尊年轻时还能说。
“罢了,公事公办……你们要怎么查?”
冯承泽心中一松,侧身看了万长庚一眼。
万长庚赶紧接话:“简单,夫人只需让女眷们把裙摆撩起来一瞬,我等看一眼鞋子便知。
“不触、不碰、不近身,看一眼登个记就完事。
“若是没有缠足的,自然最好;若有的,登记在册,限期放开。
“指挥部会给各户发放放开缠足的布条和药膏,不收费。”
林家主母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既是公事,那便公办。不过……”
她抬起头:“万将军、冯公子,请你们的人站远些。
“我林家女眷,不容轻薄。”
万长庚二话不说,一挥手,带着冯家兄弟和收税队员齐刷刷退开三步远。
众人在院子当中站成一排,个个目不斜视。
林家主母转身,朝身后的女眷们低声说了句什么。
女眷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年轻的脸上飞起红云,低着头不敢看人,但终究还是一个个走上前来……
院墙外,蝉声聒噪,阳光正烈。
风吹过椰林,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拍着巴掌。
10分钟后,检查登记完毕。
林家女眷,全员缠足。
只不过比中原那些“三寸金莲”轻些,都是四寸光景。
约13。
脚骨不至于折断,但走路、干活肯定有影响。
像林家这样的大户,女眷从四五岁便开始缠,日日夜夜,层层裹脚布勒着。
生生把一双脚箍成尖尖的粽子。
简直折磨。
冯家兄弟其实心里也认缠足……
他们自己的女眷,哪一个不是从小缠到大的?
可眼下身在“贼营”,差事办不好,一家老小的命可就全交代了。
缠足再要紧,也紧不过人头。
“夫人。”万长庚接过冯承沛登记的册子,“你们家的女眷,按上头的规定,3天之内全部解除。
“布条和药膏随后会有人送来,不收费。”
林文宗几个未出阁的女儿闻言,身子猛地一晃,被旁边的侍女赶紧扶住。
其中一个眼眶红红的,声音发颤:“娘……这可如何是好?”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以后嫁的出去?
林家主母脸色惨白。
她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万长庚:“万将军,这是要让我林家再也抬不起头了吗?”
万长庚瘪瘪嘴,手指下意识地摸着左轮手枪的枪柄:“夫人此言差矣。
“英华境内,一律不许缠足,不是光针对你们一家。”
他偏头朝冯家兄弟努了努嘴:“徐闻冯氏,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照样得解。”
冯承泽连忙点头,一脸正经,心里却直骂娘:“正是。家母已经解除了。”
他脸上不带一丝破绽,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英华的模范孝子。
“哼!”林家主母冷哼一声,正要再说什么——
“好胆!”
偏阁的门帘猛地被掀开,林文宗红光满面地冲了出来。
那脸色红得不正常,像是刚灌了半斤烧酒,又像是憋了一肚子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怒目圆瞪,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手指直直地戳向万长庚,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万长庚!你这个叛徒!你他妈算什么东西?
“你家不缠足,关老子屁事!
“你今天管到老子头上来了?你算老几!”
万长庚被这劈头盖脸一顿骂,整个人懵在原地。
冯家兄弟也是一脸惊愕,对视一眼……
大哥,你不是晕过去了吗?
怎么才一刻钟就活蹦乱跳了?
好歹躺两天装装样子啊!
林文宗越骂越来劲,胡子一翘一翘的,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
他往前逼了两步,声音更大更粗。
完全没了方才那副文绉绉的读书人气派,活脱脱一个骂街的泼皮:
“老子家的女人,缠不缠足,那是老子的家事!
“你他妈一个卖主求荣的狗腿子,穿上英华的狗皮就敢来管老子?
“你他娘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玩意儿!”
他说着,又转向冯家兄弟,手指在两人脸上来回戳:“还有你们俩!
“冯慎修怎么教出你们两个白眼狼!
“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帮着外人欺压乡里,猪狗不如!”
万长庚终于回过神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按着枪柄,指节咯咯作响:
“林静山,你骂谁?”
“骂的就是你!骂的就是你们这群叛徒、走狗、王八蛋!”
林文宗毫不示弱。“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交税?
“老子认!该多少是多少,一分不少!
“可老子家里的女人,缠不缠足,轮不着你们管!
“你敢动她们一根脚趾头,老子跟你拼了!”
他吼完,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头发了疯的老牛。
身后几个儿子谁也不敢上前。
管家缩在廊柱后面,嘴唇直哆嗦。
万长庚盯着林文宗看了好几秒,忽然收回了按在枪上的手,反倒“嗤”地笑了一声。
“行啊。林静山,你硬气。”万长庚慢悠悠地整了整腰带,扭头对冯家兄弟说,“听见没?税他认了。缠足的事,他不认。”
冯承泽咽了口唾沫,低声问:“那……怎么办?”
万长庚没接话,又转回头,看着林文宗。
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把他那只剩一层青灰色发茬的光头照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