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的灯烛早就灭了,只有那颗冷白色夜明珠在穹顶投下一片寡淡的光。
石门滑开的声音传来。
林无极玄金蟒袍的衣摆扫过门槛,一股磅礴气血充塞了整个空间,夜明珠的光被那层金色生命力压得忽明忽灭。
林无极走进来。
他的视线在江雪儿身上停了三息,嘴角的弧度一寸一寸往上翘。
“比画像上好看。”
江雪儿坐在石床边缘,双手覆在膝上,没有抬头。
林无极负手走到她面前,蟒袍上的金线在夜明珠光芒下流转,居高临下打量着她,那种眼神像在端详一件刚入手的器物。
“先天道胎,通明道体的血脉,还有一张这样的脸。”
他偏了偏头,啧了一声:“元空前辈没骗我。”
江雪儿的指尖微微收拢。
林无极伸出手。
五指张开,朝她肩膀抓来,速度不快,带着一种笃定的悠闲,像在捡一样属于自已的东西。
江雪儿腰身一拧,从石床另一侧滑出去,退到了墙角。
林无极的手落空了。
他没恼,反而笑出声来。
“我这人有个毛病。”
他把手收回去,在蟒袍上擦了擦指尖,“不喜欢强迫女人,没意思。”
江雪儿靠着墙壁站定,目光平视前方,不看他。
林无极慢悠悠在石床上坐下,翘起腿,一条胳膊搭在膝盖上,姿态松弛到了极点。
“听说你有个青梅竹马。”
这几个字砸进安静的石室。
江雪儿的睫毛动了一下。
林无极注意到了,唇角弯得更深。
“叫江枫是吧?”
“小地方少年,听闻承载了勾陈古星天道印,十灵藏,十道宫,挺唬人的。”
他竖起两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承认,确实有几分天赋。”
“但是。”
手指收回去,掌心朝下,慢慢压了压。
“没成长起来的天才,和路边的蝼蚁没有什么区别。”
江雪儿的手从膝侧垂下来,指节微微发白。
林无极偏头看她,眼底的玩味已经完全盖过了耐心。
“而且我这人还有一点洁癖。”
他站起来,一步一步江雪儿走近。
“不喜欢自已的女人,脑子里还装着别的男人。”
蟒袍的衣摆拂过地面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样吧。”
他停在江雪儿两步之外,垂眼看她,“等你我圆房之后,我亲自去一趟勾陈古星。”
他伸出食指,在空中随意划了一道。
“替你把那个累赘杀了,也算帮你断得干净。”
石室里的温度在往下掉。
不是封禁法阵,是江雪儿。
她身周的空气凝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雾,手背上的血管鼓起来又沉下去。
但她还是没有开口。
林无极等了一会儿。
他再次抬手,这回速度快了三分,指尖带着金色气血的光泽,直接朝江雪儿手腕抓去。
江雪儿身形一偏,腰身贴着墙壁滑过去,避开了他的手。
林无极的指甲刮过石壁,留下五道半寸深的沟痕。
他站在原地,手慢慢收回来,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我本来不想当恶人。”
他转过身,蟒袍在空中划出弧线,金线流光扫过整面墙壁。
“可元空前辈说得清楚,先天圣体道胎关乎天下苍生,仙穹大劫将至,不是你我能逃的,这件事比你的感受重要得多。”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嘎嘣作响。
“所以我也只好当一回小人了。”
他回头看江雪儿,嘴角恢复了那个从容的弧度,但那弧度底下的东西已经变了味。
“你自已宽衣,还是要我来动手?”
江雪儿抬起头。
林无极对上她的眼睛,瞳孔缩了缩。
那双眸子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他四千七百年从没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东西。
空。
像是已经把生死放下了的人才有的,彻底的空。
林无极的耐心在这一眼里烧干了。
他在原本的星域,凝聚大成圣体那一日,十二位女至尊联名递帖,愿为道侣。
三座圣地开宗明义许以圣女;林家祖殿门前的求亲队伍排了九千里,飞舟遮天,灵宝如山。
大成圣体,万古难出其一的绝世体质,肉身另类成道,比之真正的大帝更为罕见。
到了这个小丫头面前,连一个正眼都换不来。
金色气血从林无极体表炸开,石室四壁同时龟裂,封禁法阵被大成圣体的磅礴生命力冲击得嗡嗡乱颤。他一步跨出,五指扣向江雪儿的肩头。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留手。
大成圣体的速度和力量灌注在这一抓中,空气被撕出尖锐的呼啸。
江雪儿没有闪。
她闪不了了。
修为被封禁法阵压死,身体的反应速度和凡人无异,那只手带着灼热的金光放大,放大,占满了全部视野。
她的眼眶里终于有了波动。
不是对林无极的恐惧。
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绝望。
她看了一眼墙壁裂缝外漆黑的星空。
那个人没有来。
所以,到此为止了。
江雪儿体内残存的先天道胎本源开始剧烈燃烧,她要引爆自身,一切归零也好过被人践踏。
灼热的光芒从她胸口涌出来的那一瞬,一声嗤笑落在头顶。
“在本座面前,还想耍这些手段?”
林无极单手掐了个诀,大成圣体特有的至纯气血化为金色锁链,从四面八方缠上江雪儿的四肢和腰身,将她钉在了墙壁上。
先天道胎本源的燃烧被强行压灭。
江雪儿的身体悬在半空,金色锁链箍得她骨骼咯吱作响,浑身上下动弹不得。
林无极走上前,想伸出手触碰江雪儿。
“别急着死。”
“死了就不好玩了。”
江雪儿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她咬着牙,牙关嗑出血来,视线越过林无极的肩膀,穿过墙壁的裂缝,望向那片看不见尽头的星海。
哥哥。
你不会来了吧。
没关系。
泪珠从她眼角滑下来,滚过金色锁链,摔碎在地面的裂缝里。
林无极的另一只手抬起来,刚想碰上江雪儿。
就在这一刻。
声音从三百万里外的星海尽头砸过来。
不是传音,不是神念。
是一道人声,从实打实的吼出来的怒火。
带着着天道印的规则之力,碾碎了沿途所有星辰碎片和虚空壁垒,以绝对不可阻挡的姿态灌入这颗古星的大气层。
“你那只手要是敢碰她,我让你百代血脉和你一起陪葬!”
整颗沧溟古星的天穹被这一声震裂了。
七条横贯南北的裂缝在大气层顶端同时撕开,暗金色的天道规则从裂缝中倾泻而出,将天空染成一片诡异的赤金色。
太初圣殿宫阙上的阵法瞬间过载,光幕明灭不定,大殿屋脊上的瑞兽石雕齐齐崩裂,碎片从高空如雨般落下。
林无极的手停在江雪儿衣领上,指尖没有继续动。
他偏过头,看向裂开的天穹。
石室外的走廊里,成排的壁灯炸成火星。
太初圣殿东域弟子居住区,数千名修为不足神王的弟子被那道声浪震得口鼻溢血,趴伏在地无法起身,脸上全是茫然。
“谁?”
“什么人!”
“这股气息,大帝?不,比大帝还要……”
青苍大帝从洞府中一步踏出,帝道护体在身周炸成满天星光又重新凝聚,他望着裂开的天穹,瞳孔急剧收缩。
这道声浪所携带的规则压制力,远远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
太初圣殿最深处,元空道主的枯瘦身躯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站起来过了。
洞府外的结界自行碎裂,他抬起那双浑浊的眼,望向古星大气层之外。
赤金色的光芒中,一轮血月正从星海的尽头升起来。
血月之上,一艘通体殷红的帝船撕裂虚空尾焰,碾着十几颗被震碎的流星残骸,直直扑向沧溟古星。
船头站着一个少年。
黑发散落肩头,衣袍被星风灌满猎猎翻卷。
他的脸很年轻,年轻到不该出现在这个层次的战场上,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让仰头望来的每一个人脊椎发麻。
血月大帝的帝威碾过古星外围防线,十二座防御卫星上的阵法同时报废,碎成一片漫天的金属流星雨,为帝船开道。
三只道灵的气息在少年身周缠绕升腾。
苍冥紫炎灼烧虚空,司辰星光碎裂时间线,长青碧芒再生万物又摧毁万物。
十方世界之力同时绽放。
百枚极道神环在帝船上空一圈一圈亮起来,每一圈都让古星上仰望的人呼吸困难一分。
太初圣殿的长老和弟子们涌出宫阙,仰头看着那轮越来越近的血月和血月之上的帝船,面色从困惑变成骇然。
“太初圣殿有道主坐镇,青苍大帝护法,大成圣体另类成道,三尊大帝级战力同驻一地,谁敢来这里撒野?”
“是哪个不要命的东西!”
话音没落完。
帝船上那个少年的目光穿过大气层,穿过九十九座宫阙,穿过层层叠叠的封禁阵法,落在东侧偏殿那间破碎的石室里。
落在江雪儿被金色锁链钉在墙壁上的身影上。
落在她脸上还没干的泪痕上。
血月帝船的速度在这一刻暴增了三倍。
直接撞了上去。
这会真是大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