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天还没亮,刘成就在菜地里忙开了。东边那块白菜地该浇水了,他提着桶,从溪边一桶一桶提水,浇在白菜根上。水不多,每棵苗浇半瓢,不敢多浇,怕涝。白菜苗已经长到快两拃高了,叶子嫩绿,有点卷心了,中间几片叶子往里包,像合拢的手掌。他蹲在地边上,一棵一棵看过去,把歪了的苗扶正,根部培上土。
老吴拄着拐杖站在地边上看着他。“刘成,白菜什么时候能卷好心?”
刘成直起腰,擦了擦汗。“快了。再过半个月,就能卷个差不多了。”
老吴蹲下来,用手摸了摸一棵白菜的叶子,叶子软,滑,凉丝丝的。他看了一会儿,拄着拐杖走了。
父亲在南边那块玉米地里锄草。玉米苗长到一拃高了,绿油油的,一棵一棵整整齐齐。垄沟里长了几棵草,不多,他蹲在地上一棵一棵拔。小雨蹲在他旁边也帮着拔。
“爷爷,玉米什么时候能长高?”
父亲把一棵草拔出来,抖掉土。“夏天。夏天就长高了。”
小雨看着那些玉米苗,想象着它们长高的样子,比她高,比爷爷高,比房子高。她站起来,用手比了比,才到她的膝盖。
“还早呢。”她蹲下来继续拔草。
白鸽坐在门口晒太阳。这几天她每天都出来坐一会儿,太阳好,晒得身上暖洋洋的。她手里拿着那本《论语》,翻到某一页,看了很久。李淑芬从她家门口经过,停下来。
“白姨,你身体还好?”
白鸽抬起头。“好。晒晒太阳,身上有劲。”
李淑芬在她旁边蹲下来。“白姨,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白鸽看着她。“什么头?”
李淑芬想了想。“不知道。就是觉得没个头。”
白鸽沉默了片刻。“日子本来就没个头。一天一天过,过到哪天算哪天。”李淑芬没有说话,站起来走了。
卫生所里,冰凌在整理药箱。老吴推门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冰凌,你今天脸色不好。”
冰凌摸了摸自己的脸。“没睡好。”
老吴看着她。“想什么了?”
冰凌低下头继续整理药箱。“没想什么。”
老吴没有再问。他坐了一会儿,拄着拐杖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冰凌的背影,想说什么又没说,走了。
赵德厚在屋里躺着。他的咳嗽好了,但人没劲,不想动。李德胜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把粥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烧。
“老赵,起来喝粥。”
赵德厚撑着手臂坐起来,端起粥碗慢慢喝。粥是红薯煮的,甜丝丝的。他喝了几口,把碗放下。
“老李,你说咱们还能活多久?”
李德胜在椅子上坐下。“活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赵德厚看着屋顶。“我女儿死了,我还活着。有时候觉得没意思。”
李德胜沉默了片刻。“没意思也得活。活着,就是意思。”
赵德厚没有再说话,端起粥碗继续喝。
下午,天气暖了。刘成在厨房里腌萝卜。萝卜不多了,还有一小堆,他切成条,用盐腌上,装进坛子里压紧。盐不多了,他省着用,只撒了一小把,拌匀了,坛子盖好,放在墙角。
老吴站在灶台边看着。“刘成,这坛萝卜能吃到新粮下来吗?”
刘成拍了拍坛子。“省着吃,能撑到。”
老吴没有再问。他端着一碗煮萝卜,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慢慢吃。萝卜煮得软烂,入口即化,有点甜。
小雨跑进来,也端着一碗煮萝卜,蹲在门口吃。小曼也端着一碗,蹲在她旁边。
“小雨,你家萝卜还有多少?”
小雨想了想。“不多了。刘叔腌了一坛子。”
小曼咬了一口萝卜。“我家也腌了一坛子。”
两个人蹲在门口吃萝卜,看着院子里的鸡。鸡是方志远上次送来的,三只母鸡,一只公鸡。母鸡下蛋了,鸡蛋不大,但够吃。
沈飞从劈柴的地方走过来,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只鸡。公鸡昂着头,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母鸡蹲在墙根下刨土。
“刘叔,鸡还有食吗?”
刘成从厨房探出头。“还有。糠拌野菜,够吃几天。”
沈飞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劈柴。
傍晚,太阳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玉米地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金色。父亲站在地边上,看着那些绿油油的玉米苗。苗又长高了一些,叶子更绿了,在风中摇晃。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叶子,叶子挺实,扎手。他站起来往回走。
小雨跟在他后面。“爷爷,明天还来吗?”
父亲点头。“天天来。”
晚上,食堂里煮了红薯粥。红薯是去年秋天收的,存了一冬天,有点糠了,但煮在粥里甜丝丝的。老吴端着碗,唏溜唏溜喝,喝了一碗又一碗。赵德厚也喝了两碗。小雨喝了一碗,肚子饱了,把碗放在灶台上,跑出去找小曼了。
白鸽在自己屋里喝粥。粥甜丝丝的,她喝得很慢。屋里不冷了,春天了,棉袄穿不住了,她把棉袄脱了,穿着单衣靠在床头。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很圆,照在山路上。风吹过来,不冷了,带着泥土的气息。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白菜浇水了。”
沈飞点头。“浇了。”
“玉米也长高了。”
沈飞点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