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八,天晴了。太阳从山脊后面爬上来,照在萝卜地上,亮得晃眼。地里的萝卜拔完了,留下一个个坑,父亲蹲在地边上,一个一个坑填平。小雨蹲在他旁边帮他填,用手把土拢进坑里,按实。
“爷爷,明年还种吗?”
父亲把最后一个坑填平。“种。明年多种点。”
小雨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看着那片被填平的萝卜地。地空了,光秃秃的,但她知道明年还会种上新的。
刘成在厨房里蒸馒头。方志远送来的那点白面,他留了一半,掺了玉米面和高粱面,蒸了一锅杂粮馒头。馒头不大,一人一个,老吴坐在灶台边,拿着一个馒头,慢慢嚼。馒头有点硬,高粱面放多了,嚼着拉嗓子。他没说什么,嚼得很慢,咽下去了。
赵德厚也拿着一个馒头,掰成小块,泡在粥里,用勺子舀着吃。李德胜不泡,干嚼,嚼了半天咽下去。小雨拿着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嚼,拉嗓子,咽不下去,喝了一口粥,冲下去了。她看着手里的馒头,又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了。
“刘叔,以后天天吃这个?”
刘成把蒸笼收起来。“过几天新粮就下来了。再撑一阵。”小雨没有说话,把馒头吃完了。
卫生所里,冰凌在整理病历。老吴推门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冰凌,方志远说园丁的事彻底清了。”冰凌头也没抬。“清了就好。以后不用提心吊胆了。”老吴沉默了片刻。“我提心吊胆了一辈子。老了,不用提了。”
冰凌抬起头看着他。“吴叔,你以前怕什么?”
老吴想了想。“怕被抓,怕被打,怕死了没人知道。”他看着窗外,窗外是菜地,刘成在地里忙活。“现在不怕了。”
赵德厚推门进来,在椅子上坐下,伸出手臂。冰凌给他量血压,高压一百三十八,低压八十八,正常。他把袖子撸下来,没有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阳光。
“老赵,你以前怕什么?”老吴问。
赵德厚想了想。“怕女儿死。后来她真死了。不怕了。”
老吴没有说话。赵德厚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下午,天气暖了。白鸽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那本《论语》,翻到某一页,看了很久。小雨跑过来,蹲在她旁边。
“白奶奶,你今天看书了?”
白鸽合上书。“翻翻。好久没看了。”
小雨接过书,翻了几页,字不认识,画也没有,全是密密麻麻的方块。她把书还给白鸽。“白奶奶,你教我认字吧。我也想看这本书。”白鸽看着她,笑了笑。“你还小。等再大一点。”小雨靠在她身上。“那我快点长大。”
母亲在屋里写信。她铺了一张纸,拿起笔,写下:“小飞,今天天晴了。萝卜地填平了。你爸爸说明年多种点。白面不多了,刘成掺了玉米面和高粱面,蒸了一锅馒头。小雨吃了一个,说拉嗓子,但咽下去了。”她写到这里想了想,又写:“方志远说园丁的事彻底清了。不会再有人来抓我们了。你爸爸听了,没说什么。他坐在那里看着炉子里的火,看了一下午。”
她写完,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院子里。沈飞在修农具,春天了,该种地了,锄头铁锹都要收拾利索。
“小飞。”
沈飞放下手里的钳子。“妈。”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信,递给他。沈飞看完,折好,放进口袋里。“我爸看了一下午火?”母亲点头。“他高兴。他不说。”
傍晚,沈飞一个人走到萝卜地边上,看着那片填平的地。土是黑的,松的,踩上去软软的。他蹲下来,用手捏了一把土,土碎了,散了。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小雨从后面跑过来,站在他旁边。
“叔叔,明年还种萝卜。”
沈飞点头。“种。”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地。太阳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地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金色。风吹过来,不冷了,带着泥土的气息。
晚上,食堂里煮了萝卜粥。萝卜不多了,刘成切了小半盆丁,放在粥里一起煮。粥稠,萝卜丁甜丝丝的。老吴端着碗,唏溜唏溜喝,喝了两碗,肚子饱了。
小雨喝了一碗,把碗放在灶台上,跑出去找小曼了。小曼在院子里跳绳,绳子是麻搓的,一头拴在树上,她一个人跳,跳得很慢。小雨站在旁边看。
“小曼,你跳得不好。”
小曼停下来,喘着气。“那你跳。”
小雨接过绳子,跳了几下,也不快。两个人跳不好,把绳子解下来,一人拽一头,摇着玩。绳子在空中划着圈,她们跳不过去,干脆不跳了,就摇绳子。月光照在她们身上,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白鸽在自己屋里喝粥。粥是刘成派人送来的,还热着,萝卜丁甜丝丝的。她喝得很慢。屋里不冷了,春天来了,棉袄穿不住了,她把棉袄扣子解开,靠在床头,慢慢喝。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很圆,照在山路上。风吹过来,不冷了,带着泥土的气息。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方志远说园丁的事彻底清了。”
沈飞点头。“清了。”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沈飞想了想。“种地。过日子。”
陈岚没有说话。两个人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山上的树发芽了,嫩绿嫩绿的,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