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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10章
    二月二十五,刘成天没亮就起来了。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远处的萝卜地,地里的萝卜已经露出大半截,白花花一片,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点上灯,把刀磨了。刀是去年秋天用过的,搁了一冬天,有点钝了,他磨得很慢,一下一下,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细细的声响。

    

    天亮了。父亲走到萝卜地边上,蹲下来,握住一个最大的萝卜缨子,轻轻一提,萝卜出来了。比前几天拔的又大了一圈,白白的,圆圆的,沉甸甸的。他把萝卜放在地边上,又拔了一个,又拔了一个。小雨跑过来,蹲在他旁边,帮他把萝卜上的泥抖掉,码在筐里。两个人拔了一上午,拔了满满几大筐,堆在地边上,白花花一片。

    

    刘成带着几个年轻人过来,把萝卜一筐一筐抬回仓库。萝卜堆在角落里,白白的,沾着泥,像一座小山。老吴拄着拐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萝卜,愣了很久。“这么多。”刘成擦了一把汗。“够吃一阵子了。”老吴没有再说,拄着拐杖走了。

    

    卫生所里,冰凌在整理药箱。老吴推门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冰凌,萝卜收了。堆了一仓库。”冰凌头也没抬。“收了就好。有吃的了。”老吴沉默了片刻。“光吃萝卜,行吗?”冰凌抬起头看着他。“行。萝卜能当饭。总比饿着强。”

    

    赵德厚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伸出手臂。冰凌给他量血压,高压一百四,低压九十,偏高。“老赵,这几天咸菜又吃了?”赵德厚把袖子撸下来。“没吃。光吃萝卜,生的,脆的。血压怎么还高?”冰凌看了他一眼。“生的也升血压?”

    

    赵德厚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冰凌,想说什么又没说,走了。

    

    刘成在厨房里切萝卜。他把萝卜切成块,放在大锅里煮,不放盐,不放油,光用水煮。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萝卜块在锅里翻滚。老吴站在灶台边看着。“刘成,光煮萝卜,不放盐?”

    

    刘成用勺子搅了搅。“盐不多了。省着用。”老吴没有再问。他端着一碗煮萝卜,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慢慢吃。萝卜煮得软烂,筷子一夹就碎,入口即化,有点甜。他吃得很慢。

    

    小雨端着一碗煮萝卜,蹲在门口吃。萝卜烫,她用嘴吹了吹,咬了一口,软烂,甜丝丝的。她嚼了嚼咽下去了。小曼也端着一碗,蹲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蹲着吃。

    

    “小雨,天天吃萝卜,你腻吗?”小雨想了想。“不腻。甜的。”小曼咬了一口萝卜,嚼了嚼。“我也不腻。”

    

    下午,方志远来了。他开着他那辆半新的面包车,车斗里装着几袋东西。车停在峡谷入口,他跳下来,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脸上有灰。沈飞迎上去。“方叔。”

    

    方志远拍了拍车斗。“盐。还有几斤白面。不多了,你们省着用。”沈飞朝谷里喊了一声。刘成带着几个年轻人跑过来,把东西往下搬。盐用塑料袋装着,白花花的,不多,大概十来斤。白面更少,只有一小袋,不到二十斤。刘成把盐和白面搬进仓库,码在架子上。

    

    方志远站在车旁,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你父亲呢?”

    

    “在屋里。”

    

    方志远没有去找父亲,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萝卜地。地里的萝卜拔了大半,还剩一小片,绿莹莹的萝卜缨子在风中摇晃。“萝卜收了?”沈飞点头。“收了。堆了一仓库。”方志远吸了一口烟。“够吃一阵了。”他吸完那根烟,把烟蒂掐灭,往谷里走。

    

    父亲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那件薄棉袄,手里没有书。方志远走过去,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

    

    “老沈,盐送来了。不多,省着用。”

    

    父亲点头。“进屋坐。”

    

    方志远跟着他走进屋里。母亲正坐在火炉旁边缝鞋,看到方志远,点了点头,继续缝。方志远在椅子上坐下。

    

    “嫂子,身体还好?”

    

    母亲抬起头。“还好。你呢?”

    

    方志远笑了。“好。能吃能睡。”

    

    父亲从桌上拿过杯子,倒了热水递给他。方志远接过,捧在手心里,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老沈,园丁的事,你知道了吗?”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事?”

    

    “他的手下又抓了几个。藏在西南山区,年前抓的,最近才审出来。委员会的事,算是彻底清了。”父亲沉默了片刻。“彻底清了?”

    

    方志远点头。“清了。不会再有人来抓你们了。”

    

    父亲没有说话。他看着炉子里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母亲也停下手中的针线,抬起头看了看方志远,又看了看父亲,低下头继续缝。

    

    傍晚,方志远走了。他站在峡谷入口,看着那片还没拔完的萝卜地。“老沈,保重。”父亲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方志远上车,发动引擎,降下车窗。“过了夏天我再来看你们。”车开走了。父亲站在原地,看着车轮碾出的两道印痕。母亲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走了?”母亲问。父亲点头。“走了。”

    

    晚上,食堂里煮了萝卜粥。粥里放了萝卜丁,又放了一点盐,有咸味了。老吴端着碗,唏溜唏溜喝,喝了一碗又一碗。赵德厚也喝了好几碗。小雨喝了两碗,肚子鼓鼓的,打了个嗝。

    

    白鸽在自己屋里喝粥。粥里有盐了,有咸味了,她喝得很慢。屋里不冷了,春天深了。

    

    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很圆,照在山路上。风吹过来,不冷了,带着泥土的气息。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方志远说,园丁的事彻底清了。”

    

    沈飞点头。“清了。”

    

    “不会再有人来抓你们了。”

    

    沈飞沉默了片刻。“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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