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卜拔出来的那天晚上，刘成把萝卜切成丁，煮了一大锅粥。粥稠，萝卜丁多，甜丝丝的。老吴喝了好几碗，喝得肚子圆滚滚的，拄着拐杖回屋，躺下就睡了，一夜没醒。赵德厚也喝了好几碗，躺在床上一会儿就睡着了。李德胜睡到半夜，肚子胀，起来上了趟茅房，回来又睡了。小雨睡得沉，嘴角还挂着一点粥干了的痕迹，沈飞用袖子帮她擦了，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白鸽夜里醒了一回，屋里冷，她把棉袄裹紧了，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不大，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响。她躺了很久才又睡着。

    

    二月二十二，父亲站在萝卜地边上，看着那些露出白皮的萝卜。萝卜又长大了一些，大的有碗口那么粗，小的也有拳头大。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个最大的，光滑，冰凉，硬邦邦的。他握住萝卜缨子，轻轻一提，萝卜从土里出来了。比昨天拔的那个大一圈，白白的，圆圆的，带着泥，带着根须。他放在地边上，又拔了一个，又拔了一个。拔了十几个，堆在地边上，白花花一片。小雨跑过来，蹲在萝卜堆旁边，拿起一个，抱在怀里，沉甸甸的，比她的头还大。

    

    “爷爷，今天拔这么多？”

    

    父亲把最后一个萝卜放在堆上。“今天分萝卜。各家分一些，吃几天。”

    

    小雨抱着那个大萝卜，不肯放下。父亲把萝卜装进筐里，扛在肩上，向食堂走去。小雨跟在后面，怀里还抱着那个萝卜。

    

    刘成在厨房里等着。萝卜倒在地上，大大小小十几个，白白的，沾着泥。他蹲下来，一个一个拣，大的码在一边，小的码在另一边。

    

    “老沈，今年萝卜长得好。”

    

    父亲蹲下来帮他拣。“地好。雨水足。”

    

    两个人拣完了，刘成把萝卜洗了，切成丝，放在盆里用盐腌上。盐不多了，他捏了一小把，撒在萝卜丝上，拌匀了，腌了一小盆，留着当下饭菜。剩下的萝卜，他一家一家分，每家分一两个，大的小的搭配着。老吴分了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有碗口粗，小的比拳头大一点。他提着萝卜走回屋里，放在桌上，看了好一会儿。

    

    赵德厚分了一个大的，一个小的。他把大的放在桌上，小的放在床头柜上。李德胜也分了一个大的一个小的，他把小的洗干净，咬了一口，脆的，甜的，汁水从嘴角流下来。他嚼着萝卜，想起了小时候，家里穷，没饭吃，就啃萝卜，啃一冬天。那时候吃得胃反酸，现在吃了，胃不反酸了。时代变了，人也变了。

    

    小雨抱着那个大萝卜不肯撒手。母亲把萝卜接过去，洗干净，切成片，放在盘子里。小雨拿起一片，咬了一口，脆的，甜的，嚼了嚼咽下去了。又拿起一片，又咬了一口。

    

    “奶奶，好吃。”

    

    母亲也拿起一片，咬了一口。“甜。”

    

    父亲拿起一片，吃了。“今年的萝卜好。”

    

    一家三口围坐在桌边，吃萝卜片。脆生生的声音在屋里响着。

    

    下午，天气暖和了。白鸽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她穿了一件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小雨跑过来蹲在她旁边。

    

    “白奶奶，你吃萝卜吗？”

    

    白鸽看着她。“你吃吧。我不饿。”

    

    小雨手里拿着一片萝卜，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了。“白奶奶，今天的萝卜甜。”白鸽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甜就多吃。”小雨又咬了一口，靠在白鸽身上，慢慢地嚼。

    

    刘成在厨房里忙活。他把腌好的萝卜丝从盆里捞出来，挤干水，拌上醋和一点油，油不多了，他只滴了几滴，搅了搅，尝了一口，脆，酸，香。他端着盆走到食堂，放在桌上。

    

    “尝尝，腌萝卜丝。”

    

    老吴夹了一筷子，嚼了嚼，脆生生的，酸溜溜的。“好吃。下粥正好。”赵德厚也夹了一筷子，嚼了嚼，咽下去了。李德胜也夹了一筷子，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

    

    小雨端着一碗粥，夹了一筷子萝卜丝，就着粥吃。粥是稀的，萝卜丝脆的，嘴里有嚼头了。她吃得很慢，一口粥一口菜，把一碗粥喝完了。

    

    沈飞把自己碗里的萝卜丝夹给她。“多吃。”她点头，把萝卜丝吃了。

    

    母亲在屋里写信。她铺了一张纸，拿起笔，写下：“小飞，今天分萝卜了。各家分了一两个。你爸爸拔了十几个，大的有碗口粗。萝卜甜，脆，生吃也好吃。”她写到这里想了想，又写：“刘成腌了萝卜丝，拌了醋和油，油不多，只滴了几滴，但吃起来香。小雨吃了一碗粥，就着萝卜丝，吃得很慢。她这几天瘦了，但今天脸上有笑。”

    

    她写完，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院子里。沈飞在劈柴。

    

    “小飞。”

    

    沈飞放下斧头。“妈。”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信，递给他。沈飞看完，折好，放进口袋里。“小雨瘦了。”母亲点头。“这几天粮食不够，她吃不饱。今天吃了萝卜，脸上有笑了。”沈飞没有再说什么，拿起斧头继续劈柴。

    

    晚上，食堂里又煮了粥。粥里放了萝卜丁，稠了一些。老吴端着碗，唏溜唏溜喝，喝了一碗又一碗。赵德厚喝了两碗。小雨喝了一碗，肚子饱了，把碗放在灶台上，跑出去找小曼了。小曼家也分了萝卜，她手里拿着一片萝卜，正在啃。两个女孩子蹲在墙根下，一人拿着一片萝卜，咔嚓咔嚓嚼着。

    

    “小雨，你家萝卜甜吗？”

    

    小雨点头。“甜。你家呢？”

    

    小曼又咬了一口。“甜。”

    

    两个人嚼着萝卜，听着夜里的风声。风不冷了，带着泥土的气息，春天深了。

    

    白鸽在自己屋里喝粥。粥里有萝卜丁，甜丝丝的。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数。屋里冷，她把棉袄裹紧了。粥喝完了，碗放在桌上，靠在床头，闭着眼睛。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很圆，照在山路上。风吹过来，不冷了，带着泥土的气息。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分萝卜了。”

    

    沈飞点头。“分了一两个。”

    

    “够吃几天？”

    

    沈飞想了想。“省着吃，能吃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