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李德胜又上山了。他背着竹筐,拿着镰刀,走得很慢。这几天野菜挖得勤,近处的山坡都挖遍了,他要走更远的路。翻过两个山头,找到一片背阴的坡地,苦菜还没长出来,只有蒲公英,零零星星的,叶子贴着地皮,不大。他蹲下来一棵一棵挖,挖了半晌,只铺了筐底。
太阳升高了,照在他背上,汗从额头上淌下来。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把汗,看着那半筐野菜,不够。他又往深处走了一段,找到几丛野葱,细细的,像头发丝。他连根拔起来,闻了闻,冲鼻的辛辣味。他咳嗽了两声,把野葱放进筐里,转身往回走。下山的路不好走,他拄着镰刀,一步一步,腿有些软。
刘成在厨房里等着。野菜倒在地上,不多,加上野葱也不到半筐。他蹲下来一棵一棵拣,把枯叶摘掉,根须掐去。
“老李,今天少了。”刘成说。
李德胜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近处的挖完了,远处的也挖不了多少。再过几天,蒲公英也老了。”
老吴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听着没有说话。他走到灶台边,看着那堆野菜,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卫生所里,冰凌在整理病历。老吴推门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没有量血压,只是坐着。
“冰凌,野菜少了。”
冰凌头也没抬。“少了就少了。地里有菜,萝卜白菜还能撑一阵。”
“萝卜还没长好。白菜也还没卷心。”
冰凌抬起头看着他。“饿不着。”
老吴没有再说话。他坐了一会儿,拄着拐杖走了。
小雨蹲在萝卜地边上,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萝卜苗。苗又长高了一些,叶子宽大,铺在地上,把垄沟都盖住了。她用手扒开叶子,看皮。
“爷爷,萝卜露出来了。”
父亲蹲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个裂开的土包。“快了。再晒几天,就长出来了。”
小雨用手轻轻摸了摸露出的白皮,凉凉的,滑滑的,又把手缩回去了。
小曼跑过来,蹲在小雨旁边,也看着那个萝卜。“好大。”小雨点头。“还会更大。”两个女孩子蹲在地边上,看着那个露出白皮的萝卜,看了很久。
刘成在厨房里煮粥。野菜少了,他多放了一把玉米面,粥稠了一些,但玉米面也不多了,他不敢多放,只放了一把。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野菜的苦味混着玉米面的甜味,飘满了厨房。
老吴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看着锅里的粥。“刘成,玉米面也不多了。”
刘成用勺子搅了搅粥。“省着用。能撑一阵。”
“撑到新粮下来?”
刘成没有回答。他把粥舀出来,一盆一盆端到桌上。老吴端着一碗粥,没有喝,看着碗里的粥。粥稠了一些,但野菜少了,稀稀拉拉的几片绿叶浮在碗里。
赵德厚走进来,端了一碗粥,坐在老吴旁边。他喝了一口,粥有点淡,盐放少了,他没说什么,慢慢喝。
李德胜也端了一碗,坐在他们对面。三个人喝粥,谁也不说话。
小雨坐在沈飞旁边,端着碗,喝得很慢。她喝了几口,把碗放下,看着碗里的粥。野菜少了,粥不绿了,白花花的。
“叔叔,野菜少了。”
沈飞把自己的粥倒给她半碗。“喝吧。”她端起来喝了,肚子饱了。
白鸽没有去食堂。她端着一碗粥在自己屋里喝,粥很稀,野菜没几片。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数。屋里冷,她没有生炉子,炭早就没了。她把棉袄裹紧了,靠在床头,慢慢喝。粥凉了,碗还在手里。
傍晚,父亲又去萝卜地边上站了一会儿。萝卜露出来的越来越多了,白白的,圆圆的,顶着几片绿叶子。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个最大的萝卜,光滑,冰凉,硬邦邦的。他站起来,往回走。小雨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些萝卜。
晚上,食堂里又开了饭。粥还是野菜粥,但野菜更少了,几乎看不到绿色。刘成切了一盘腌芥菜疙瘩,咸得齁人,一人夹一小块,能送下一碗粥。
老吴夹了一小块,咬了一口,咸得皱眉,喝了一大口粥。赵德厚也夹了一小块,咬了一口,咧嘴,喝粥。李德胜不夹了,光喝粥。
小雨夹了一小块,咸得直吐舌头,喝了好几口粥才冲下去。她把剩下的半块放在桌上,不吃了。
白鸽在自己屋里喝粥。粥凉了,她没有热,就着凉粥,把碗里的喝完了。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很圆,照在山路上。风吹过来,不冷了,带着泥土的气息。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野菜少了。”
沈飞点头。“少了。”
“玉米面也不多了。”
沈飞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黑黝黝的山脊,看了一会儿。
“会过去的。”陈岚说。
沈飞点头。“会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