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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03章
    萝卜发芽后的第三天,天终于放晴了。雨断断续续下了两天两夜,地浇透了,垄沟里的水积成小洼,亮晶晶的,映着云散开后露出的蓝天。父亲蹲在地边上,手里没拿锄头,也没拿种子,只是看着那些刚钻出土的嫩芽。芽很小,两瓣叶子对称展开,嫩绿嫩绿的,沾着水珠,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小雨也蹲在旁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叶子,凉凉的,滑滑的,水珠顺着叶脉滚落,滴进土里。她没有问爷爷芽什么时候长大的,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些小小的嫩芽,心里觉得踏实。父亲也没有说话,他看了很久,站起来,腿有些麻,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爷爷,它们好小。”小雨抬起头。

    

    父亲点头。“小。过几天就大了。”

    

    小雨又低头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跟在父亲后面往回走。两个人走得很慢,小雨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片地,嫩芽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刘成在菜地里忙活。东边那块地翻好了,土晒了几天,松了,散了,可以种白菜了。他蹲在地上,用手扒出一条浅沟,把白菜种子撒进去,再用土盖上。动作很快,不像父亲那样一粒一粒放。白菜种子太小了,没法一粒一粒数,只能撒,撒匀了就行。老吴拄着拐杖站在地边上看着他,看了很久。

    

    “刘成,白菜什么时候能收?”

    

    刘成头也不抬。“夏天。夏天就能吃了。”

    

    老吴点了点头。他看着刘成把最后一行种子撒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才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卫生所里,冰凌在整理药架。她把药瓶一瓶一瓶拿下来,擦干净瓶身,再一瓶一瓶放回去。老吴推门进来,在椅子上坐下,这次没有量血压,只是坐着,把拐杖靠在桌边,看着窗外。

    

    “吴叔,今天不量血压?”

    

    老吴摇头。“不量。坐坐就走。”

    

    冰凌没有赶他,把药瓶一瓶一瓶放回架子上。老吴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些药架,没有说什么。

    

    赵德厚在屋里躺着。他的咳嗽好了一些,天晴了,不咳了,但人没劲,不想动。李德胜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把粥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烧了,赵德厚撑着手臂坐起来,端起粥碗慢慢喝。

    

    “老赵,今天天晴了。”

    

    赵德厚点头。“晴了。萝卜发芽了。”

    

    李德胜在椅子上坐下。“你去看过了?”

    

    赵德厚摇头。“没去。听老沈说的。”他低头喝粥,喝了几口,把碗放下,靠在床头。“老李,你说我还能活多久?”李德胜沉默了片刻。“活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赵德厚看着屋顶,没有再说话。

    

    白鸽坐在门口晒太阳。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眯着眼睛,手里没有那本《论语》,放在屋里了,让它歇着。小雨跑过来,蹲在她旁边。

    

    “白奶奶,萝卜发芽了。你去看过了吗?”

    

    白鸽睁开眼睛。“还没。等会儿去。”

    

    “我带你去。”

    

    白鸽站起来,小雨扶着她的手,两个人慢慢向萝卜地走去。地边上的嫩芽又长大了一些,叶子更绿了,茎更粗了,在风中轻轻摇晃。白鸽蹲下来,用手轻轻碰了碰叶子,叶子软软的,嫩嫩的,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好些日子没出来晒太阳了。”小雨说。

    

    白鸽站起来。“就好这一口太阳。”

    

    两个人站在地边上,看着那些嫩芽。阳光很好,风很轻,天很蓝。白鸽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小雨跟在她后面,走得很慢。

    

    下午,母亲在屋里写信。她铺了一张纸,拿起笔,写下:“小飞,萝卜发芽了。你爸爸蹲在地边上看了一早上。小雨也看了一早上。两个人蹲在那里,头挨着头,看那些小嫩芽。你爸爸说,过几天就大了。”她写到这里,想了想,又写:“白鸽今天出来晒太阳了。她好些日子没出来了。小雨扶着她,两个人站在地边上看萝卜。白鸽老了,走不快了,小雨扶着她,走得很慢。”

    

    她写完,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院子里。沈飞在磨刀,已经磨了好几把了,还在一把一把磨,磨得锃亮。

    

    “小飞。”

    

    沈飞放下磨刀石。“妈。”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信,递给他。沈飞看完,笑了。“白鸽出来了?”

    

    母亲点头。“小雨扶着她。看了萝卜。”

    

    沈飞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她好久没出屋了。”

    

    傍晚,太阳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萝卜地上的嫩芽褪去了绿色,变得灰扑扑的。父亲走到地边上蹲下来,用手轻轻碰了碰叶子,叶子凉凉的,有点扎手了。他站起来往回走。

    

    小雨从屋里跑出来,跑到他面前。“爷爷,明天还来看吗?”

    

    父亲点头。“天天来。”

    

    晚上,食堂里煮了粥,炒了一盘萝卜条。萝卜是去年秋天收的,存了一冬天,有点糠了,但腌了之后脆生生的,嚼着响。老吴坐在最前面,端着粥碗喝粥,吃萝卜条,嘎吱嘎吱响。赵德厚来了,披着棉袄,坐在李德胜旁边,端着粥碗慢慢喝。小雨坐在沈飞旁边,碗里的粥喝完了,又去盛了一碗。

    

    白鸽没有去食堂。她端着一碗粥在自己屋里喝,粥很稠,红薯煮的,甜丝丝的。炉子里的炭烧得通红,屋里暖烘烘的,她喝得很慢。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很圆,照在山路上。风吹过来,不冷了,带着泥土的气息。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萝卜发芽了。”

    

    沈飞点头。“发了。”

    

    “你爸高兴。”

    

    沈飞想了想。“他蹲在那里看了一早上。应该高兴。”

    

    远处,溪水哗哗地流,没有停。

    

    正月二十七,萝卜叶子长到两指高了。嫩绿嫩绿的,一片一片,在风中摇晃。父亲蹲在地边上,一棵一棵看过去,把歪了的苗扶正,根部培上土。小雨蹲在他旁边,也帮着扶苗。

    

    “爷爷,这些苗都要留着吗?”

    

    父亲摇头。“太密了长不大。过几天要间苗,把弱的拔掉,留壮的。”

    

    小雨看着那些苗,有的高,有的矮,有的粗,有的细。她分不清哪个壮哪个弱,蹲在旁边看着父亲一棵一棵挑。

    

    刘成从菜地那边走过来,蹲在父亲旁边,看了看那些苗。“老沈,苗出得齐。一窝都没缺。”

    

    父亲点头。“种子好。”

    

    刘成捏了捏土。“墒也好。这场雨下得及时。”

    

    父亲又点头。“雨好。”

    

    刘成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过几天要间苗了。一窝留两三棵壮的,多了挤,长不大。”父亲记住了,“间苗。”刘成走了。父亲蹲在地边上,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嫩苗,心里数着哪棵壮哪棵弱。他数得很慢,一棵一棵看,数到最后一垄,忘了前面的数,又从头数起。

    

    小雨看着父亲数苗,也跟着数。“一、二、三、四……”数到十几株乱了,又重新数。两个人蹲在地边上数了一上午,也没数清楚。

    

    卫生所里,冰凌在量血压。老吴的血压高压一百四,低压九十,偏高。“吴叔,咸菜吃多了。”老吴把袖子撸下来。“刘成腌的萝卜条,咸。”冰凌看了他一眼。“少吃。”老吴点头。

    

    赵德厚走了进来,伸出手臂。冰凌给他量血压,高压一百四十二,低压九十二,也是偏高。“老赵,咸菜也吃多了?”赵德厚把袖子撸下来。“吃了。刘成腌的萝卜条,脆。”冰凌又看了他一眼。“少吃。血压高了不是闹着玩的。”赵德厚点头。

    

    李德胜也走了进来,三个人在卫生所里坐成一排。冰凌给他们量完血压,一一叮嘱少吃咸的,三个人都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下午,天气暖和了。母亲在院子里晒被子,把被子搭在绳子上用棍子拍打,一下一下,砰砰响,灰尘在阳光里飞舞。父亲走过来,站在旁边看着。母亲把被子翻了个面,继续拍打。

    

    “老沈,帮我把那头拽平。”父亲走过去,拽住被角往后拉,把被子抻平。两个人一人拽一头,站在阳光里。被子是蓝色的,洗得发白,补了好几个补丁,但晒得蓬蓬松松的,闻着有太阳的味道。小雨跑过来,把脸埋在被子里拱了拱,头发上沾了棉絮。

    

    “奶奶,被子好软。”

    

    母亲把棉絮从她头发上摘下来。“晒了就软。”

    

    小雨又拱了拱,跑开了。

    

    李德胜在仓库里整理白菜。白菜不多了,存了一冬天,烂了不少,他把烂叶子剥掉,好的码在另一边。刘成进来帮忙,两个人蹲在地上,一棵一棵翻。

    

    “老李,白菜还能吃多久?”

    

    李德胜把一棵白菜上的烂叶子剥掉。“再吃半个月。半个月后就没了。”

    

    刘成沉默了片刻。“没了就吃咸菜。咸菜够吃。”

    

    李德胜点头,继续剥烂叶子。

    

    傍晚,小雨跑到白鸽屋里。白鸽坐在火炉旁边手里没有书,看着炉子里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她脸上。小雨在她旁边坐下。

    

    “白奶奶,今天我和爷爷数苗了。数了一上午,没数清。”

    

    白鸽转过头看着她。“你爷爷眼睛花了。”

    

    小雨想了想,往火炉里添了一根柴。“我眼睛没花,也没数清。”

    

    白鸽笑了。“那是苗太密了。密了数不清。”小雨靠在她身上。“过几天要间苗了,把弱的拔掉。爷爷说留壮的。”白鸽没有说话,看着炉子里的火,红红的,暖暖的。

    

    晚上,食堂里又煮了粥。咸菜还是萝卜条,脆生生的。老吴坐在最前面,端着碗喝粥,萝卜条不吃了,光喝粥。冰凌看了他一眼,没说啥,他自己记着了。赵德厚也不吃咸菜了,光喝粥。李德胜也不吃了。

    

    小雨坐在沈飞旁边,端着粥碗,喝得很慢。粥很稠,红薯煮的,甜丝丝的。“叔叔,过几天要间苗了。”沈飞看着她。“你爷爷说的?”小雨点头。“他说把弱的拔掉,留壮的。我分不清哪个壮哪个弱。”沈飞想了想,分不清明年就分清了。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很圆,照在山路上。风吹过来,不冷了,带着泥土的气息。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你爸数苗了?”

    

    沈飞点头。“数了一上午。没数清。”

    

    陈岚沉默了片刻。“老了。”

    

    远处,溪水哗哗地流,不停了。

    

    正月二十八,父亲拿出了那把旧剪刀。剪刀是铁匠打的,用了二十多年,刀口磨得锃亮,把手磨得光滑。他蹲在萝卜地边上,把那些弱小的苗一棵一棵剪掉,壮的留下。小雨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剪。

    

    “爷爷,这棵壮吗?”

    

    父亲看了看。“壮。”

    

    “这棵呢?”

    

    “也壮。”

    

    小雨指着一棵细小的苗。“这棵呢?”父亲剪掉了。她看着那棵被剪掉的苗,躺在土里,叶子还绿着。她捡起来,拿在手里看了看,舍不得扔。

    

    “这棵能种回去吗?”

    

    父亲摇头。“根伤了,种不活了。”

    

    她把那棵苗放在地边上,看着它,看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又蹲下,把那些被剪掉的苗一棵一棵捡起来,放在地边上,排成一排。父亲看着她,没有说话。

    

    剪完了,父亲站起来,看着那些留在地里的壮苗,一棵一棵,整整齐齐。小雨也站起来,看着那些被剪掉的苗。

    

    “爷爷,它们死了吗?”

    

    父亲想了想。“它们让出了地方。别的苗就能长大了。”

    

    吃完饭,小雨把那棵苗带回了屋里。她找了个小瓶子,装上水,把苗插进去放在窗台上。母亲看到了,没有说什么。

    

    正月二十九,刘成在厨房里蒸了一锅窝头。玉米面是去年收的玉米磨的,细细的,黄黄的,掺了一点白面,不然捏不成团。他揪一块面,在手里团了团,用大拇指戳个洞,转几圈,窝头就成形了。老吴拄着拐杖站在灶台边看着。

    

    “刘成,今天改善伙食了?”

    

    刘成把窝头一个个码在蒸笼里。“改善啥。白面不够了,掺点玉米面。”老吴看着那些黄澄澄的窝头。他年轻的时候在部队,天天吃窝头,吃得胃反酸。后来条件好了,吃白面馒头了,窝头不吃了。这么多年过去,他有点想了。

    

    小雨跑进来,看着那些窝头。“刘叔,黄馒头。”

    

    刘成笑了。“这不是馒头。是窝头。”

    

    小雨歪着头。“为什么叫窝头?”

    

    刘成拿起一个生窝头,翻过来让她看底部那个洞。“因为有窝。”小雨看着那个洞,点了点头。

    

    窝头蒸好了,黄澄澄的,冒着热气。老吴拿了一个,烫得在两手之间倒来倒去,吹了几口气,咬了一口,有点粗,有点涩,但有嚼劲。他慢慢嚼着,咽下去了。“好吃。还是那个味。”

    

    小雨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没说什么,嚼了很久。她没吃过窝头,觉得粗,不好咽,但她没有吐,咽下去了。

    

    母亲在屋里写信。她铺了一张纸,拿起笔,写下:“小飞,今天吃窝头了。玉米面掺了一点白面,黄澄澄的。你爸爸吃了两个,说好吃。小雨吃了一个,嚼了很久,咽下去了。她没吃过窝头,吃不惯,但她没吐。”她写到这里,想了想,又写:“你爸爸的剪刀用了二十多年,刀口磨得锃亮。他蹲在萝卜地里剪了一天苗,把弱小的剪掉,壮的留下。小雨把剪掉的苗捡起来,放在地边上。她说舍不得。你爸爸说,它们让出了地方。”

    

    她写完,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院子里。沈飞在劈柴,劈好的柴码在墙根下,堆得老高。

    

    “小飞。”

    

    沈飞放下斧头。“妈。”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信,递给他。沈飞看完,折好,放进口袋里。“小雨把剪掉的苗捡起来了?”母亲点头。“放在地边上,排成一排。”

    

    傍晚,小雨跑到萝卜地边上,那些被剪掉的苗还放在地边上,叶子蔫了,黄了。她蹲下来看了很久,站起来往回走。父亲站在门口看着她,她走到父亲面前。

    

    “爷爷,那些苗死了。”

    

    父亲点头。“明天就干了。”

    

    她跑回屋里,把那棵插在瓶子里的苗拿出来,看了看,叶子还绿着,根泡在水里,白白的。她把瓶子放回窗台上。

    

    晚上,食堂里的粥稀了。白面不多了,玉米面也不多了,刘成省着用,粥多加水。老吴端着碗,唏溜唏溜喝,粥稀,喝了好几碗还不饱。赵德厚也喝了好几碗。李德胜也喝了好几碗。

    

    小雨端着碗,喝了两碗,不喝了。沈飞看着她。“饱了?”她点头,打了一个嗝。

    

    白鸽在自己屋里喝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她喝得很慢,一碗喝完了,又去盛了半碗。炉子里的炭快烧完了,屋里有些冷,她没有添,把棉袄裹紧了。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很圆,照在山路上。风吹过来,不冷了,带着泥土的气息。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吃窝头了。”

    

    沈飞点头。“玉米面的。”

    

    “你爸吃了两个。”

    

    沈飞笑了。“他牙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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