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天还没亮,父亲就起来了。他穿上那件藏青色棉袄,脚上穿那双新棉鞋,走到门口,看了看天。天还没亮,东边的山脊上有一抹灰白,没有云,今天是个晴天。他走到南边那块地边上,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土。土不湿了,也不黏了,松的,散的。
他回去拿玉米种子。玉米种子是去年留的,粒粒饱满,金黄金黄的,装在布袋里,挂在墙上。他解下布袋,打开,抓了一把看了看,又放回去。沈飞从屋里出来,扛着锄头走过来,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地边上。
父亲蹲下来,用手扒出一条浅沟,把玉米种子一粒一粒放进沟里,隔一拃放一粒,再用土盖上。沈飞也蹲下来,在他旁边,也扒沟,也放种子,也盖土。两个人沿着垄沟往前,一左一右,谁也不说话。太阳从山脊后面爬上来,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投在黑土地上,长长的,瘦瘦的。
小雨从屋里跑出来,蹲在地边上,也帮着放种子。她放得不如父亲那么匀,有时候密了,有时候稀了。父亲看到了,没有说她,伸手把密的捡出来几粒,稀的补上几粒。她看着父亲的手,那双手粗糙,骨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有泥,但很稳,一粒一粒,不多不少。
“爷爷,玉米什么时候发芽?”
父亲把最后一粒种子盖上土。“过几天。下场雨就发芽了。”
小雨仰头看天。天很蓝,没有云。“不下雨怎么办?”父亲也仰头看天。“等。总会下的。”
他们种了一上午,把整块地种完了。父亲站在地边上,看着那片刚种完的地,土是平的,垄沟整整齐齐,看不出什么,但他知道土里干什么,但她觉得它们在动。
“爷爷,玉米在土里干什么?”
父亲想了想。“睡觉。睡醒了就发芽。”
小雨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了听,什么也没听见。她站起来,拍拍耳朵。“没听见。”父亲笑了。“种子的觉轻,怕吵。”小雨捂着嘴,轻手轻脚地走了。
刘成在仓库里整理农具。玉米种完了,锄头用完了,他一把一把擦干净,挂回墙上。李德胜进来帮他递工具,两个人一个擦一个挂,谁也没说话。墙上挂满了锄头、铁锹、耙子,整整齐齐,擦得锃亮。
“老李,今年种的东西多。”刘成把最后一把锄头挂上去。
李德胜点头。“多。够吃。”
“够。一百多号人,够吃。”
李德胜看着那些农具,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走到萝卜地边上,蹲下来,用手扒开土看了看。种子还在土里,湿的,鼓胀起来,但还没发芽。他把土盖回去,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父亲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来,也扒开土看了看。两个人蹲在地边上,看着那一小堆被扒开的土,谁也没有说话。
“老沈,什么时候发芽?”
父亲站起来。“快了。再等两天。”
李德胜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等着。”
卫生所里,冰凌在整理病历。老吴拄着拐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这次没有量血压,只是坐着,把拐杖靠在桌边,看着窗外。窗外是菜地,刘成在地里忙活,不知道在种什么。冰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吴叔,今天不量血压?”
老吴摇头。“不量。坐坐就走。”
冰凌低下头继续整理病历。老吴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他走到萝卜地边上,看到父亲和李德胜站在那里,也走过去,三个人并排站在地边上,看着那片刚种好的萝卜地。谁也不说话。
赵德厚从屋里出来,走到卫生所门口,门开着,冰凌在里面。他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药架。药架上的药瓶码得整整齐齐,标签朝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药瓶上,亮晶晶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李德胜在仓库里整理种子。玉米种完了,萝卜种完了,还剩白菜种、豆角种、黄瓜种,一包一包码在架子上。他把标签朝外,一包一包摆好,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数。刘成走进来,蹲在他旁边。
“老李,白菜什么时候种?”
李德胜想了想。“再等半个月。地暖透了再种。”
刘成点头,站起来走了。
下午,母亲在屋里写信。她铺了一张纸,拿起笔,写下:“小飞,今天种玉米了。你爸爸和小雨蹲在地里,一粒一粒放种子。小雨放得不好,密的密,稀的稀,你爸爸帮她捡出来补上。她蹲在旁边看着你爸爸的手,看了很久。”她写到这里停下来,想了想,又写:“她的手小,你爸爸的手大。大手和小手放在一起,她比了比,笑了。”
她写完,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院子里。沈飞在修篱笆,正月二十了,篱笆该修了,冬天被雪压坏了几根,要换新的。他蹲在地上,用铁丝把新木桩绑紧,绑得很结实。
“小飞。”
沈飞抬起头。“妈。”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信,递给他。沈飞看完,笑了。“小雨比手?”
母亲点头。“比了。她的手小,你爸爸的手大。”
沈飞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我爸的手是粗。”
母亲没有说什么,转身回到屋里。父亲坐在火炉旁边,手里没有书,看着炉子里的火。母亲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针线。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炉子里的炭烧得通红。
傍晚,太阳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萝卜地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金色。父亲走到地边上,蹲下来,用手扒开土看了看。种子还在土里,湿的,鼓胀起来,表皮发亮,但还没发芽。他把土盖回去,站起来,往回走。
小雨从屋里跑出来,跑到他面前。“爷爷,发芽了吗?”父亲摇头。“还没。”小雨蹲下来自己扒开土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到,把土盖回去,站起来。
“爷爷,明天能发芽吗?”
父亲想了想。“也许。也许后天。”
小雨点头,跑回去了。
晚上,食堂里煮了粥,炒了一盘咸菜。年过完了,肉吃完了,菜也吃得差不多了,该省着点了。老吴坐在最前面,端着粥碗,唏溜唏溜喝。赵德厚和李德胜坐在一起,一人端着一碗粥,不紧不慢地喝。
小雨坐在沈飞旁边,端着粥碗,喝得很慢。她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等着沈飞。沈飞喝得快,两口就喝完了,两个人一起走回去。
白鸽没有去食堂。她端着一碗粥在自己屋里喝。粥很稀,能照见人影。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数。炉子里的炭快烧完了,屋里有些冷,她没有添,把棉袄裹紧了。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很圆,照在山路上。风吹过来,不冷了,带着泥土的腥气。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玉米种完了。”
沈飞点头。“种完了。”
“萝卜还没发芽。”
沈飞想了想。“快了。再等两天。”
远处,溪水哗哗地流,没有停。
正月二十一,天晴了。太阳从山脊后面爬上来,照在萝卜地上,亮得晃眼。父亲站在门口,看着那片地,看了很久。小雨从屋里跑出来,没有去地里,直接跑到父亲面前。
“爷爷,发芽了吗?”
父亲摇头。“还没。”
小雨跑过去自己看了,蹲在地边上,用手扒开一小块土,什么也没看到,又把土盖回去,站起来,往回走。走到父亲面前,说了一句“还没”,跑回去了。
刘成在厨房里忙活。今天要蒸馒头,面和好了,放在火炉旁边发着。老吴拄着拐杖走进来,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看着那个面盆。
“刘成,蒸馒头?”
刘成揭开湿布看了看,面发了,蜂窝一样。“蒸。中午就能吃。”
老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厨房里飘,从窗户缝钻出去。刘成把面从盆里倒出来,揉了一遍又一遍,揉得光滑,搓成条,切成块,一块一块揉成圆形,放在蒸笼里。
“刘成,你蒸的馒头好吃。”
刘成把蒸笼盖好,放在锅上。“好吃就多吃。”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满屋都是麦香味。老吴坐在那里闻着,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用手按了按肚子,不让自己再叫。
卫生所里,冰凌在熬药。炉子上坐着小砂锅,药汤咕嘟咕嘟冒泡,苦味弥漫了整间屋子。赵德厚推门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老赵,又咳嗽了?”
赵德厚点头。“天阴就咳。今天天晴,也咳。”
冰凌把火关小,让药汤慢慢熬。“药不能断。断了就犯。”赵德厚点头。冰凌把药熬好了,倒出一碗递给他。他接过去慢慢喝,药很苦,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皱着眉。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冰凌递给他一块糖。他接过糖,放进嘴里含着,甜了,不苦了。
“老赵,你女儿以前也咳嗽?”
赵德厚愣了一下。“她小时候,一到冬天就咳。我给她熬梨水,放冰糖,她爱喝。”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糖纸。“后来在岛上,没有梨,没有冰糖,咳了也没人管。”冰凌没有说话。赵德厚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了。
李德胜在菜地里翻地。南边那块地种了玉米,东边那块地还没动,要种白菜。他举起锄头刨下去,土翻过来,黑的,松的,冒着潮气。他刨得很慢,但不肯歇。刘成走过来,站在地边上看着他。
“老李,歇会儿。”
李德胜擦了擦汗。“不累。”
刘成没有走,站在那里看着他刨。一锄一锄,很慢,但不停。
下午,馒头蒸好了。刘成揭开蒸笼盖,热气扑面,白胖胖的馒头挤在一起,用手按一下,弹回来,熟了。他捡出一个,递给老吴。老吴接过去,烫得在两手之间倒来倒去,吹了几口气,咬了一口,暄腾腾的,甜丝丝的。
“好吃。”
小雨跑进来,也拿了一个,烫得直咧嘴,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了。她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刘叔,馒头好吃。”
刘成又递给她一个。“好吃多吃。”
她一手拿着一个,跑出去了。小曼在外面,她递给小曼一个,两个人蹲在墙根下吃馒头,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满嘴是渣。
母亲在屋里写信。她铺了一张纸,拿起笔,写下:“小飞,今天蒸了馒头。你爸爸吃了两个。他说刘成蒸的馒头好吃。小雨吃了两个,一手拿一个,跑出去跟小曼分着吃。”她想了想,又写:“你爸爸这两天老去地里看,一天看三回。萝卜还没发芽,他不急。他说快了。”
她写完,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院子里。沈飞在劈柴,劈好的柴码在墙根下,堆得老高。
“小飞。”
沈飞放下斧头。“妈。”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信,递给他。沈飞看完,笑了。“我爸一天看三回?”
母亲点头。“早上一回,中午一回,傍晚一回。”
沈飞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去年他也这样。”
傍晚,父亲又去萝卜地边上站了一会儿。土还是平的,看不出什么。他蹲下来,用手扒开一小块土,种子还在,湿的,鼓胀起来,表皮发亮,但还没发芽。他把土盖回去,站起来。小雨跑过来,站在他旁边。
“爷爷,发芽了吗?”
父亲摇头。“明天再看。”
小雨蹲下来,自己扒开土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到,把土盖回去,站起来。“那明天。”
她跑回去了。
晚上,食堂里开饭了。馒头、粥、咸菜。老吴坐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馒头,掰成小块泡在粥里,用勺子舀着吃。赵德厚和李德胜坐在一起,一人端着一碗粥,手里拿着馒头,吃得很慢。
小雨坐在沈飞旁边,手里拿着馒头,不泡粥,干啃。啃一口嚼半天,咽下去又啃一口。沈飞看着她。“慢点吃,别噎着。”她点头,放慢了。
白鸽没有去食堂。她端着一碗粥和一个馒头在自己屋里吃。馒头掰成小块,泡在粥里,用勺子舀着吃。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数。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很圆,照在山路上。风吹过来,不冷了,带着泥土的气息。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爸今天又去看萝卜了?”
沈飞点头。“看了三回。”
“还没发芽?”
“还没。快了。”
远处,溪水哗哗地流,没有停。春天在土里,也在水里。
正月二十二,天阴了。没有太阳,云很厚,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父亲站在门口,仰头看天,看了很久。母亲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还给她。
“要下雨吗?”母亲问。
父亲点头。“看这云,要下。”
小雨从屋里跑出来,站在父亲旁边,也仰头看天。“爷爷,下雨了萝卜就发芽了?”父亲点头。“下了就发芽。”小雨伸出手接雨水,还没有雨,手心是干的,缩回去了。她蹲在地边上,用手扒开土看了看,种子还在,湿的,鼓胀起来,表皮发亮,裂开了一道小口子。她愣愣地看了一会儿。
“爷爷!裂了!”
父亲走过去蹲下来看,种子裂了一道小口子,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芽,很小,很细,像一根线头。他把土轻轻盖回去。“发芽了。”
小雨趴在地边上,脸几乎贴着土,看着那个被盖回去的地方。“爷爷,它什么时候钻出来?”
父亲想了想。“明天。也许后天。”
小雨蹲在那里不肯走。父亲站起来,她还不走。父亲走了几步,回头叫她,她才站起来,跟上去,一步三回头。
卫生所里,冰凌在整理药箱。老吴拄着拐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他没有量血压,只是坐着,把拐杖靠在桌边,看着窗外。
“吴叔,今天不量血压?”
老吴摇头。“不量。坐坐就走。”
冰凌把药瓶一瓶一瓶放回架子上。老吴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脖子细长,皮肤白,但手上全是冻疮,红一块紫一块。她以前在自由岛,冬天没有炉子,手冻坏了,年年复发。
“冰凌,你的手又冻了?”
冰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碍事。春天就好了。”
老吴沉默了片刻,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他走到卫生所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冰凌的背影,没有说什么,走了。
赵德厚躺在屋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不大,但很冷,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屋里凉飕飕的。他裹紧被子,翻了个身。李德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把水放在床头柜上。
“老赵,喝点水。”
赵德厚撑着手臂坐起来,端过水碗喝了一口,温的。“老李,你又来送水。”李德胜在椅子上坐下。“闲着也是闲着。”两个人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响。
下午,雨没有下,天还是阴的。父亲又去萝卜地边上站了一会儿。土还是平的,看不出什么,但他知道没有扒土,只是看着。小雨从屋里跑出来,蹲在他旁边。
“爷爷,芽出来了吗?”
父亲摇头。“还没。在土里长。”
小雨也看着那片地,一动不动。
沈飞从劈柴的地方走过来,站在他们后面,也看着那片地。三个人蹲成一排,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不冷,带着泥土的腥气。
傍晚,天更阴了,雨还是没有下。父亲站在门口,看着天。母亲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老沈,进去吧。冷。”
父亲没动。“再等等。”
母亲没有再催,两个人站在门口等着,等着下雨。天黑了,雨终于下了,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刚发芽的萝卜地上。父亲站在门口,看着雨,没有打伞,衣服湿了也不进去。母亲站在他旁边,也没有打伞。
小雨从屋里跑出来,站在他们中间,仰着头接雨水,凉凉的,落在脸上,落在眼睛里,她眨眨眼,水从眼角流下来。
“爷爷,下雨了。”
父亲点头。“下得好。”
三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雨。雨越下越大,屋檐上的水连成线,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晚上,食堂里煮了面条。刘成切了一把葱花,撒了几滴香油,一人一碗。老吴坐在最前面,端着碗,吸溜吸溜吃。赵德厚和李德胜坐在一起,一人端着一碗,不紧不慢地吃。小雨坐在沈飞旁边,端着碗,面条很长,她吸溜吸溜地吃,面条抽在脸上,脸上沾了汤。沈飞帮她擦了一下,她没注意到,继续吸溜。
白鸽在自己屋里喝粥。粥是刘成派人送来的,还热着。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数。外面的雨声很大,哗哗的,她听着雨声,喝完了粥,把碗放在桌上。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没有出来,天很黑,风吹过来,湿漉漉的,带着雨后的腥气。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下雨了。”
沈飞点头。“下得好。萝卜发芽了。”
陈岚沉默了片刻。“你爸高兴。”
沈飞点头。“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