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从山脊后面爬上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屋顶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黑色的瓦,湿漉漉的。屋檐上的冰溜子全掉了,地上湿了一片。父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圆,没有吃,看着那片被太阳晒得反光的雪地,看了很久。汤圆是刘成昨晚包的,黑芝麻馅,糯米粉是自己磨的,不够细,皮有点厚,但馅足。
母亲从屋里出来,手里也端着一碗汤圆。她站在父亲旁边,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圆,汤圆在碗里转,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老沈,吃吧。凉了。”父亲低头吃了一个,皮厚,咬开,黑芝麻馅流出来,烫嘴。他嚼了嚼,咽下去了。母亲也吃了一个,吃得慢。
小雨从屋里跑出来,端着一碗汤圆,蹲在门口吃。她用勺子舀起一个,吹了吹,咬一小口,黑芝麻馅流到勺子里,她吸溜一口,又咬一小口。小曼从她家走过来,手里也端着一碗汤圆,蹲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蹲着吃。
“小雨,汤圆甜吗?”
小雨把嘴里的咽下去。“甜。”
小曼也舀起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黑芝麻馅溢出来,她舔了舔嘴角。“我的也甜。”两个人蹲在门口吃汤圆,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新棉袄的颜色很亮。
卫生所里,冰凌在整理药箱。她把药瓶一瓶一瓶拿出来,擦干净,再放回去。老吴拄着拐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冰凌,今天十五了。”
冰凌头也没抬。“十五了。”
“年过完了。”
冰凌把最后一瓶药放回去,转过身看着他。“过完了。该干活了。”老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诊室里飘,从窗户缝钻出去。
赵德厚端着一碗汤圆走进李德胜的木屋。李德胜正坐在床边穿鞋,鞋带系了半天系不上,手指伸不直。赵德厚把汤圆放在桌上,蹲下来帮他系。
“老赵,你天天帮我系鞋带。”
赵德厚系好了,站起来。“你手伸不直。”
李德胜端起碗,吃了一个汤圆,皮厚,馅少,不太甜。“刘成今年磨的粉粗。”赵德厚也吃了一个。“粗了好。有嚼劲。”两个人坐在床边吃汤圆,谁也没再说话。
父亲吃完了汤圆,把碗送回厨房。刘成正在洗碗,锅里还有半锅汤圆汤,稠稠的,白白的。刘成给他盛了一碗汤。“老沈,喝碗汤。”父亲接过去,喝了一口,温的,不烫,有点甜。他站在灶台边慢慢喝。
“刘成,今年种地的事,你操心了。”
刘成把洗好的碗码在碗柜里。“操心啥。地在那里,不种就荒了。”父亲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没有走,站在那里看着刘成洗碗。锅碗瓢盆在水里泡着,刘成一件一件洗,动作很快。
小雨跑进来,手里举着那个风车,纸还是软的,转不动。她举着风车对着灶膛的通风口,风从灶膛里抽出来,风车慢慢转了几圈,又停了。她举着风车跑到院子里,对着风跑,风车呼啦转了起来。她跑了一圈又一圈,脸上全是汗。小曼也跑过来,两个人轮着跑,风车转得飞快。
母亲在屋里写信。她铺了一张纸,拿起笔,写下:“小飞,今天十五,年过完了。吃了汤圆,黑芝麻馅的。你爸爸吃了好几个,说皮厚,但馅足。”她写到这里停下来,想了想,又写:“你爸爸这几天天天去地里看,土还没干,他着急。刘成说等几天,他等不及。”她写完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院子里。沈飞在修农具。
“小飞。”
沈飞放下手里的钳子。“妈。”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信递给他。沈飞看完笑了。“我爸又去看地了?”
母亲点头。“天天去。”
沈飞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等土干了,我帮他翻。”
下午,父亲又去萝卜地边上站了一会儿。土还是湿的,但不像前几天那么黏了,踩上去脚底不沾泥了。他蹲下来用手扒开一小块土,捏了捏,土能捏成团,手指一捻就散了。他站起来,把土拍掉。土快干了,快了。
小雨跑过来,站在他旁边。“爷爷,土快干了吗?”父亲点头。“快了。再晒几天。”小雨蹲下来也用手扒了扒土,不黏了,手指上沾了一点,一吹就掉了。她站起来,笑着说能种萝卜了。父亲也笑了。
傍晚,太阳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萝卜地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金色。父亲站在地边上,看着那片地,看了很久。母亲站在远处看着他,看了很久。
晚上,食堂里又摆了几桌。刘成把剩菜全热了,最后一顿了,年过完了,剩菜也吃完了。老吴坐在最前面,端着一碗菜,慢慢吃。赵德厚和李德胜坐在一起,两个人都不说话。小雨坐在沈飞旁边,吃得很慢,她知道年过完了,明天开始又要上学了。
白鸽去了食堂,端着一碗菜坐在角落里。她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袄,蓝色的,是母亲给她做的,年前就做好了,一直没舍得穿,今天穿上了。老吴看了她一眼。“白大姐,新衣裳?”白鸽低头看了看。“秀兰做的。过年没穿,今天穿。”老吴点了点头。“好看。”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很圆,照在山路上,像铺了一层霜。风吹过来不冷了,带着泥土的气息。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十五。”
沈飞点头。“十五了。”
“年过完了。”
沈飞点头。“过完了。明天该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