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天还没亮,刘成又起来煮饺子了。锅里的水翻着花,饺子下进去,沉底,又浮起来,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他用铲子轻轻推了推,盖上锅盖,灶膛里的火烧得旺。老吴今天没有来,腿又疼了,阴天,没太阳。冰凌端着一碗饺子走进他的木屋,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烧。
“吴叔,腿又疼了?”
老吴靠在床头,拍了拍膝盖。“阴天就疼。几十年了。”
冰凌把饺子递给他,他接过去吃了一个,嚼了几下咽了。“冰凌,你吃了没?”冰凌点头说吃了。老吴又吃了一个,吃得慢。冰凌站在旁边看着他吃,没有走。
赵德厚端着一碗饺子走进李德胜的木屋。李德胜正在穿鞋,鞋带系了半天系不上,手指伸不直。赵德厚把饺子放在桌上,蹲下来帮他系。李德胜看着他花白的头顶,没有说话。系好了,站起来把饺子端过去,两个人一个坐在床边,一个坐在椅子上,吃饺子。
“老赵,今天初二了。”李德胜说。
赵德厚咀嚼着,咽下去。“初二了。往年这个时候,我一个人。今年有你。”
李德胜低着头继续吃,没有接话。
小雨跑进白鸽屋里时,白鸽正坐在火炉旁边吃饺子。炉子里的炭烧得通红,屋里暖烘烘的。小雨穿着新棉袄,脸被炉火烤得红扑扑的,蹲在她旁边。“白奶奶,今天初二。”白鸽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慢慢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初二了。”
小雨看着她吃,嘴也动了动。“白奶奶,你以前过年也一个人吗?”
白鸽想了想。“以前在岛上,不过年。不知道哪天是初一哪天是初二。”她吃完了最后一个饺子,把碗放在桌上。
小雨靠在她身上。“那以后每年都在这过年。大伙一起。”
白鸽摸了摸她的头。“好。”
父亲站在门口,外面没有太阳,天灰蒙蒙的,但没有下雨也没有下雪。萝卜地的土露出来了,黑黑的,湿湿的,等着翻。母亲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老沈,今天初二。”
父亲点头。“初二了。”
“以前初二你干什么?”
父亲想了想。“在部队。初二还放假。”
母亲看着远处的山。“放假干什么?”
父亲想了想。“睡觉。平时训练累,放假就睡觉。睡一整天。”
母亲没有再说话。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
卫生所今天还是没开门,冰凌把门打开通通风,站在门口。老吴拄着拐杖走过来,在门口站住。
“冰凌,你怎么开门了?不是说初三才开吗?”
冰凌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屋里闷,通通风。”
老吴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他看着那些被白布蒙着的药架,看了一会儿。冰凌也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赵德厚从门口经过,往里看了一眼,没有进来,走了。
李德胜在仓库里整理农具。他把锄头从墙上拿下来,用布擦了一遍又挂回去。铁锹也擦了,耙子也擦了。擦得锃亮,挂成一排。刘成走进来,看着那些擦亮的农具。
“老李,地还没化透,农具还用不上。”
李德胜把布叠好放进口袋。“擦干净了,用的时候顺手。”
下午,母亲在屋里写信。她铺了一张纸,拿起笔,写下:“小飞,今天初二,阴天,没有太阳。你爸爸站在门口看天,看了一会儿进去了。他以前在部队,初二放假睡觉。睡一整天。”
她写到这里停下来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没有折信,放下笔,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炉子里。纸在火里卷曲发黑化为灰烬。她铺了一张新纸,重新写。
“小飞,今天初二。你爸爸说,以前在部队,初二放假。他睡觉,睡一整天。现在他也睡觉。下午睡了。还没醒。”
她写完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院子里。沈飞在劈柴,劈好的柴码在墙根下,堆得老高。
“小飞。”
沈飞放下斧头。“妈。”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信递给他。沈飞看完笑了。“我爸下午睡觉了?”
母亲点头。“睡了。还没醒。”
沈飞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让他睡。平时起得早,补补觉。”
母亲没有说什么,转身回到屋里。父亲靠在床头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没有。母亲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针线,没有缝,只是拿着。
傍晚小雨跑到父亲屋里,看到父亲还在睡,放轻脚步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他。父亲睁开眼睛看到小雨,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爷爷,你睡了一下午。”
父亲坐起来。“睡多了。晚上该睡不着了。”
小雨爬上床坐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一幅画,画着两个人在地里拔萝卜,一老一小。父亲看着画笑了。“画得好。”小雨把画折好放在床头柜上,从床上跳下来跑了。
晚上食堂里又摆了好几桌。刘成把剩菜热了,又炒了几个新的。老吴坐在最前面,端着碗慢慢吃。赵德厚和李德胜坐在一起,两个人都不说话。
小曼穿着新棉袄坐在妈妈旁边,小雨坐在沈飞旁边,端着碗,碗里的菜堆得冒尖,吃得很认真。沈飞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她接过去吃了。
父亲和母亲坐在角落里。母亲把菜里的肉夹给父亲,父亲夹起来吃了,没有说什么。
白鸽没有去食堂。她端着一碗菜在自己屋里吃。菜凉了热了一下,一个人慢慢吃。炉子里的炭烧得通红,屋里暖烘烘的,她吃得很慢。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没有出来,天很黑,星星很少。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初二了。”
沈飞点头。“初二了。”
“年快过完了。”
沈飞想了想。“还有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