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天刚蒙蒙亮,厨房里就亮起了灯。刘成把昨天剩的面头泡在温水里,搅成面引子,倒进面粉盆里,再加水和面。他挽起袖子,双手插进面盆,揉、压、揣、翻,面团在他手里翻转,越揉越光,越揉越亮。小雨蹲在门口看,手里还抱着枕头,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刘叔,你这么早就起来揉面了?”
刘成头也没抬。“今天蒸包子。不早起来来不及。”
小雨揉了揉眼睛。“什么馅的?”
“萝卜肉的。萝卜是你爷爷种的,肉是方爷爷送来的。”刘成把揉好的面团放在盆里,盖上湿布,放在火炉旁边发着。小雨蹲在那里看着那个面盆,等了很久,面没发起来。她等不及了,跑回去了。
父亲已经起来了。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母亲在叠被子,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四个角抻平,放在床尾。父亲转过身,看着她叠被子。
“秀兰,今天二十八了。”
母亲把枕头放好。“二十八了。”
“明天就二十九了。”
母亲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二十九了。”
“后天就过年了。”
母亲没有说话。窗外,天慢慢亮了。萝卜地的垄沟还在,被雪盖着,白茫茫一片。父亲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到火炉旁边坐下,拿起那本书,翻了几页,又放下了。
小雨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团红纸,是她从白鸽那里要来的。“爷爷,你能帮我剪个花吗?我剪不好。”父亲接过去,把红纸铺在桌上,拿起剪子。他想了半天,不知道剪什么,剪了一个五角星,歪歪扭扭的,五个角不一般大。小雨接过去看了,贴在窗户上,退后几步看着,说好看。
卫生所里,冰凌在熬药。炉子上坐着一个小砂锅,药汤咕嘟咕嘟冒泡,苦味弥漫了整间屋子。老吴推门进来,闻到药味,皱了皱鼻子,在椅子上坐下。
“谁病了?”
冰凌用筷子搅了搅砂锅。“赵德厚。咳嗽,昨天夜里开始的,自己没在意,今早起来咳得厉害了,让李德胜来取的药。我帮他熬上,等会儿给他送去。”
老吴沉默了片刻。“他一个人,病了也没人知道。”
冰凌把火关小,让药汤慢慢熬。“所以要送。”
赵德厚住在谷东侧最边上的木屋里。门关着,窗户上蒙着一层雾气。冰凌端着药碗走到门口,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敲,里面传来咳嗽声,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
赵德厚披着棉袄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嘴唇干裂,眼睛布满血丝。“冰凌,你亲自来了?”他让开身,冰凌走进去,把药碗放在桌上。屋里很冷,炉子灭了,灶膛里只有灰烬。
“老赵,炉子怎么灭了?”
赵德厚坐回床边,把棉袄裹紧。“忘了添炭。”
冰凌走到炉子旁边,蹲下来,用火钳拨了拨灰烬,还有几颗火星。她捡了几块碎柴架上去,趴下吹了几口气,火苗窜上来。又加了几块炭,炉子重新烧起来。屋里慢慢暖了。她把药碗递给赵德厚,他接过去,慢慢喝。药很苦,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皱着眉。
李德胜从门口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老赵,粥。”看到冰凌在,把粥放在桌上。“冰凌也在。”冰凌站起来,看了看赵德厚的脸色。“老赵,药按时吃,多喝水。”赵德厚点头。她走了。
李德胜在椅子上坐下,看着赵德厚喝粥。“老赵,你一个人不行。病了没人知道。”赵德厚把粥喝完,把碗放在桌上。“习惯了。”李德胜没有再说什么。炉子里的炭烧得通红,屋里越来越暖,赵德厚的脸慢慢有了血色。
仓库门口,刘成带着几个年轻人在分包子馅。萝卜丝、肉丁、粉条、豆腐,拌了一大盆,用大铁盆装着,放在案板上。小雨蹲在旁边看,看着那些馅料。她伸手捏了一根萝卜丝放进嘴里嚼了嚼,又捏了一块肉丁吃了,又捏了一根粉条吸进嘴里。
“小雨,别偷吃。”刘成说。小雨把手缩回去,等了一会儿,又伸手。刘成看了她一眼,她缩回去,等了一会儿又伸手。刘成没有再管她。
母亲走进厨房,手里拿着一块发好的面团。“刘成,这是我自己发的面,帮我蒸一锅。”刘成接过面盆看了看,面发得正好,蜂窝一样,一股酸味。“嫂子,面发得好。”母亲没有说什么,把面盆放在案板上,转身走了。
她回到屋里,父亲还坐在火炉旁边,手里拿着那本书,但没有看,只是拿着。母亲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针线。外面有人在劈柴,咔嚓咔嚓,声音很脆。有人在搬东西,脚步声杂沓。有人在聊天,声音远远的,听不清说什么。两个人坐在那里听着这些声音,谁也没有说话。
傍晚,蒸笼里的包子出锅了,热气腾腾的,满厨房都是香味。小雨端着一笼包子跑回屋里,放在桌上。“奶奶,包子。”母亲捡出一个放在碗里递给父亲。父亲接过,咬了一口,萝卜丝软烂,肉丁咸香,粉条滑溜,豆腐绵软。
“好吃。”
小雨也咬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好吃。”
母亲也吃了一个,吃得慢,嚼得细。
白鸽端着一碗包子走进来,放在桌上。“秀兰,尝尝我的。”母亲拿了一个,是素馅的,白菜香菇。“好吃。”白鸽在她旁边坐下,也吃了一个。三个人围坐在火炉旁边,吃包子,谁也不说话,炉子里的炭烧得通红。
晚上,所有人围坐在一起。篝火烧得很旺。刘成说包子蒸了二十多笼,够吃到初三。老吴说他吃了三个,还想吃,不敢吃了。赵德厚也来了,披着棉袄,坐在人群后面,端着碗,慢慢吃。冰凌看着他,他脸色好了一些,咳嗽也少了。
白鸽手里还是没有书。她靠在墙上,看着孩子们在篝火旁边追着玩。小雨跑过来,在沈飞旁边坐下。“叔叔,今天包子好吃。萝卜肉馅的。萝卜是爷爷种的,肉是方爷爷送来的。”
沈飞看着她。“你吃几个?”
小雨想了想。“四个。还想吃,吃不下了。”
沈飞笑了。“明天再吃。”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很细,风冷,不刺骨。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赵德厚病了。”沈飞点头。“冰凌去看了。”
“他一个人,病了也没人知道。”
沈飞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