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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91章
    腊月二十六,刘成带着几个年轻人在仓库门口支了一口大锅,烧了满满一锅水,准备杀猪。猪是方志远上次送年货时多带的一头活猪,一直养在谷东边的圈里,喂了一个多月的泔水和菜叶子,膘肥体壮,走路都晃。老吴蹲在锅台边上,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蹿得老高,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刘成,水开了。”老吴喊。

    

    刘成走过来,用木棍搅了搅锅里的水,水汽扑面。“再烧一会儿。”他转身去猪圈。几个年轻人跟在后面,有的拿绳子,有的拿杠子。猪被赶到空地上,嗷嗷叫,嚎得整个山谷都听得见。小雨站在远处捂耳朵,小曼站在她旁边,也捂耳朵。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头猪被按倒、捆住、抬上案板。

    

    小雨把耳朵捂得更紧了。“猪叫得好惨。”

    

    小曼点头。“它知道自己要死了。”

    

    母亲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转身进去了。父亲没有出来。他坐在火炉旁边,手里拿着书,但没看。猪的叫声从窗户传进来,一声接一声,他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叫声停了。过了没多久,刘成端着一盆猪血从外面进来,盆里的血还冒着热气。“嫂子,猪血。给你家一碗。”母亲接过去,道了声谢,放在桌上。父亲看着那碗猪血,红得发黑,还在慢慢凝固。

    

    “老沈,晚上吃血肠。”母亲说。父亲点头,又低头看书。

    

    卫生所里,冰凌在整理病历。老吴拄着拐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长出了一口气。“杀猪了。”冰凌头也没抬。“听见了。嚎得整个谷都听见了。”老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想了想,没抽。“那头猪养了一个多月,肥了。”他把烟盒又揣回去。冰凌把病历收好,转过身看着他。

    

    “吴叔,腿还疼吗?”

    

    老吴拍了拍膝盖。“这几天不疼。”

    

    “不疼也要注意。”

    

    老吴点头。他看着冰凌,嘴巴张了张,想问点什么,又没问,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

    

    赵德厚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几个年轻人在分猪肉。猪被切成两扇,挂在架子上,刘成拿着刀,一块一块切,肥的、瘦的、五花、里脊、排骨,分门别类码在案板上。李德胜端着一盆猪下水蹲在旁边清洗,肠子、肚子、肝、肺,一样一样翻洗,洗得很仔细。

    

    “老李,肠子洗干净,灌血肠。”刘成说。

    

    李德胜点头,把肠子翻过来,用盐搓了一遍又一遍,搓得手通红。

    

    赵德厚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转身走了。他回到木屋里,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套旧衣裳——灰蓝色的中山装,叠得整整齐齐。他女儿小梅活着的时候,给他买的。他只穿过一次,舍不得穿,收起来了。他抖开衣裳,没有褶,还是新的。他摸了摸布面,凉丝丝的,滑溜溜的。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又叠好放回布包里,塞回床底下。

    

    傍晚,刘成把灌好的血肠下锅煮了。水开了,血肠在锅里翻滚,肠衣鼓得圆滚滚的,用针扎一下,不冒血水就熟了。捞出来切成片,黑红黑红的,冒着热气。小雨站在灶台边,手里端着一碗血肠,用筷子夹起一片看了看,塞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糯糯的。”

    

    刘成笑了。“好吃就多吃。”

    

    小雨又夹了一片,吸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鼓的,小曼在旁边也端着碗,吃得满嘴黑红。

    

    母亲把分到的血肠切成片摆在盘子里,端上桌。父亲夹了一片,蘸了蒜泥吃了,又夹了一片。

    

    “好吃。”他说。

    

    母亲看着他。“好吃就多吃。”

    

    晚上,所有人围坐在一起。篝火烧得很旺。老吴说今年的猪肥,肉多,够吃。刘成说血肠灌得好,老李肠子洗得干净,不腥。李德胜坐在角落里,听到老李肠子洗得干净不腥,低下头,没有说话。

    

    白鸽手里没有书,今天是第二天没带了。她坐在那里,看着大家吃饭,火光映在她脸上,皱纹很深。她来磐石谷多少年了,从最早的几个人,到现在一百多号人,看着这里一点一点变好,看着孩子们一个一个长大。她来的时候白头发还没这么多,现在全白了。她看着那些孩子,小雨、小曼、小玲、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跑着跳着,笑着闹着。够了。她这一辈子,够了。

    

    小雨跑过来,在沈飞旁边坐下。“叔叔,今天杀猪了。我吃血肠了。”

    

    沈飞看着她。“好吃吗?”

    

    小雨点头。“好吃。糯糯的。”

    

    沈飞摸了摸她的头。“明天还吃。”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比昨天圆了一些,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大饼。风吹过来,脸上有些潮气,冰在化。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明天该扫房了吧?”

    

    沈飞想了想。“扫过了。腊月二十四就扫了。”

    

    “那贴窗花呢?”

    

    沈飞看着她。“你想贴?”

    

    陈岚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红纸,上面剪着花样——一朵牡丹,一条鲤鱼,一个福字。“白鸽剪的。给各家分的。”沈飞接过来看了看,牡丹花瓣层层叠叠,鲤鱼鳞片细密,福字方方正正,白鸽那双伸不直的手,剪出来的东西倒是细致。

    

    “明天贴。”沈飞把窗花还给她。

    

    远处有了溪水的声音。很小,断断续续,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冻了一个冬天的溪水,开始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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