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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83章
    父亲是在立冬后第三天开始咳嗽的。起初不严重,偶尔咳两声,他没当回事。母亲问他是不是着凉了,他说不是,嗓子有点干。第四天夜里,咳嗽加重了,一声接一声,整个木屋都在响。母亲从睡梦中醒来,摸索着点亮油灯,看到父亲侧躺着,蜷着身子,咳得直不起腰。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

    

    “老沈,你发烧了。”

    

    父亲想说什么,又咳了起来,喘着气,脸涨得通红。母亲披上棉袄,下了床,走到沈飞住的那间木屋,敲门。

    

    沈飞已经睡了,听到敲门声翻身起来,拉开门,看到母亲站在门口,头发散着,脸色发白。

    

    “妈,怎么了?”

    

    “你爸发烧了,咳得厉害。”

    

    沈飞跟着母亲走过去。父亲坐在床边,披着棉袄,还在咳。沈飞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

    

    “我去叫冰凌。”

    

    他转身要走,父亲拉住他。“半夜了,别折腾她。”

    

    “你烧得厉害。”

    

    父亲摇头。“天亮再说。”

    

    沈飞没有听他的,走出木屋,向卫生所走去。月光很亮,照在他身上,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卫生所的门锁着,他敲了几下,冰凌在里面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开了门,披着棉袄,头发也散着。

    

    “怎么了?”

    

    “我爸发烧,咳得厉害。”

    

    冰凌转身回去穿上棉袄,背上药箱,跟着沈飞走过来。父亲还坐在床边,看到冰凌,说了一句“麻烦你了”。冰凌没有接话,从药箱里拿出体温计,让他夹在腋下,又拿出听诊器,听了听他的肺。

    

    体温计取出来,冰凌举到灯下看。“三十九度二。肺里有杂音,炎症不轻。”她从药箱里拿出药,又拿出注射器。“打一针退烧,再开几天药。明天白天我再来看。”

    

    父亲趴在床上,冰凌给他打了一针。他闷哼了一声,没有喊疼。冰凌把针头拔掉,用棉球按住针眼。

    

    “今晚多喝水。明天别出门,在床上躺着。”

    

    父亲没有说话。母亲站在旁边,把水碗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咳了起来。

    

    冰凌走了。沈飞送她到门口。

    

    “沈飞,你爸身体底子还算好。但年纪大了,不能大意。明天如果他烧不退,我再想办法。”

    

    沈飞点头。“谢谢你。”

    

    冰凌摆了摆手,走了。

    

    沈飞回到屋里,父亲已经躺下了,母亲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沈飞在椅子上坐下,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油灯的光黄黄的,照在墙上,影子晃来晃去。

    

    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红底碎花棉袄,头发乱蓬蓬的。“爷爷怎么了?”

    

    母亲转过头。“爷爷感冒了。没事,你回去睡。”

    

    小雨没有回去。她走进来,站在床边,看着父亲。父亲睁开眼睛,看到她,笑了一下。

    

    “爷爷没事。”

    

    小雨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好烫。”

    

    父亲握住她的手。“睡一觉就好了。”

    

    小雨点头,把手抽回去。“那我明天再来看你。”她走了。父亲闭上眼睛,呼吸很重,偶尔咳一声。母亲把被子给他掖好,坐在那里,没有睡。沈飞也没有睡,坐在椅子上,看着父亲的脸。天快亮的时候,父亲的烧退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母亲趴在床边睡着了。沈飞站起来,把母亲的棉袄披在她身上,走出木屋。

    

    天还没亮,东边的山脊上有一抹灰白。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灰白慢慢变亮。

    

    上午,冰凌来了。父亲已经醒了,靠在床头,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烧退了大半。冰凌给他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又听了听肺,杂音比昨晚轻了一些。

    

    “炎症还在,药不能停。继续躺着,别下床。”

    

    冰凌从药箱里拿出几包药,递给沈飞。“一天三次,饭后吃。”

    

    沈飞接过药,放在桌上。冰凌看了父亲一眼。“年纪大了,别逞强。”父亲没有说话。

    

    小雨端着水碗走进来,碗里是温水,还冒着热气。“爷爷,喝水。”父亲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放在床头。小雨爬上床,坐在他旁边,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自己腿上。“爷爷,我给你讲故事。”

    

    父亲看着她。“讲什么?”

    

    小雨想了想。“讲萝卜。萝卜在土里长,看不见,但它在长。”父亲笑了。“对。它在长。”

    

    母亲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她走到床边,把粥递给父亲。“喝点粥,吃药。”

    

    父亲接过粥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粥很稠,很烫,他喝得很慢。喝完了,把碗递回去。沈飞倒出药,递给他。他把药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

    

    沈飞把被子给他掖好。“爸,睡一觉。”

    

    父亲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小雨靠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三个人——父亲、小雨、母亲——影子投在白墙上。

    

    下午,老吴拄着拐杖走到父亲门口,朝里看了看。父亲还没睡着,睁着眼睛。

    

    老吴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老沈,听说你病了?”

    

    父亲点头。“小事。咳了两天。”

    

    老吴看着他的脸色。“脸还红着。发烧了?”

    

    “退了。”

    

    老吴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在自由岛的时候,父亲还没有回来,沈飞一个人带着大家。那时候生病了,没有卫生所,冰凌一个人忙不过来。现在有了卫生所,有了药,有医生。老吴觉得,日子好过了很多。

    

    “老沈,好好歇着。别急着下地。萝卜跑不了。”

    

    父亲笑了。“跑不了。”

    

    老吴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

    

    赵德厚从学堂出来,走到卫生所量血压。冰凌给他量了,高压一百四十二,低压九十二,偏高。让他加半片药。他点头,把药接过去,塞进嘴里,咽下去。

    

    “老赵,今天看到老沈了吗?”冰凌问。

    

    赵德厚点头。“看到了。在屋里躺着,脸色不太好。”

    

    冰凌没说什么。赵德厚坐在椅子上烤火,炉子里的炭烧得通红。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李德胜在仓库里翻白菜。他把白菜一棵一棵拿出来,剥掉烂叶子,好的码在另一边,坏的装进筐里。刘成进来帮忙,两个人蹲在地上,一棵一棵翻。

    

    “老李,听说老沈病了?”刘成问。

    

    李德胜点头。“听说了。冰凌去看过了,给开了药。”

    

    刘成沉默了片刻,把一棵白菜上的烂叶子剥掉,码在好的一堆里。“他身体一向好。”李德胜说,刘成没说什么,继续翻白菜。

    

    傍晚,母亲在屋里给父亲擦脸。她拧了热毛巾,敷在他额头上,又擦了擦他的手。父亲的手很粗糙,骨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有泥。母亲擦得很慢,每一根手指都擦到了。

    

    “老沈,你手上的泥,是萝卜地里的。”

    

    父亲睁开眼睛。“还没洗干净?”

    

    母亲摇头。“没洗干净。等病好了再去洗。”

    

    父亲笑了。母亲把毛巾放进水盆里,拧干,搭在椅背上。她在床边坐下,看着父亲的脸。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父亲想了想。“记得。在医院。你穿着白大褂。”

    

    母亲点头。“你受伤了,腿在流血。你看着我,说疼。我说忍着。”

    

    父亲笑了。“你那时候说话厉害。”

    

    母亲也笑了。“你那时候年轻。”

    

    小雨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干草。“爷爷,你看我又捡了干草。等春天来了,喂兔子。”

    

    父亲看着她。“你天天捡,兔子还没找到。”

    

    小雨把干草放在墙角。“先攒着。兔子总会来的。”

    

    她爬上床,靠在父亲身边。父亲搂着她,她的头靠在他肩上。

    

    “爷爷,你什么时候好?”

    

    “快了。”

    

    “好了就能去看萝卜了?”

    

    父亲点头。“好了就去。”

    

    晚上,所有人围坐在一起。篝火烧得很旺,照亮了每个人的脸。老吴说老沈病了,躺在床上,发烧咳嗽。冰凌说炎症不轻,但问题不大,吃几天药就好了。赵德厚说他血压又高了,冰凌让他加半片药。白鸽说天冷了,老人生病多,大家要当心。

    

    小雨跑过来,在沈飞旁边坐下。“叔叔,爷爷今天喝了一碗粥。”

    

    沈飞看着她。“吃药了吗?”

    

    小雨点头。“吃药了。奶奶喂的。”

    

    沈飞摸了摸她的头。“你陪他了?”

    

    小雨点头。“陪了。给他讲故事。讲萝卜。”

    

    沈飞笑了。“他高兴吗?”

    

    小雨想了想。“高兴。他笑了。”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很圆,照在山路上。

    

    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爸还好吗?”

    

    沈飞点头。“烧退了。还在咳。”

    

    陈岚沉默了片刻。“老了,恢复慢。”

    

    沈飞没有说话。远处没有溪水的声音,冻着。

    

    第二天早上,父亲自己坐起来了。母亲端着粥碗进来,看到他坐着,愣了一下。

    

    “能坐起来了?”

    

    父亲点头。“躺着腰疼。坐一会儿。”

    

    母亲把粥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比昨天快了一些。喝完了,把碗递回去。沈飞进来送药,把药递给他,他接过去吃了。

    

    “爸,今天感觉好点?”

    

    父亲想了想。“好点了。不烧了。”

    

    “还咳吗?”

    

    “咳。少一点了。”

    

    沈飞把被子给他掖好。“继续躺着。别下床。”

    

    父亲看了他一眼。“你像我。”

    

    沈飞愣了一下。“什么?”

    

    “管人。你像我。”

    

    沈飞笑了。“跟你学的。”

    

    父亲也笑了。

    

    白鸽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那本《论语》。她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翻开书。“老沈,我给你读一段。”

    

    父亲靠在床头,听着。

    

    白鸽读:“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父亲听着,没有说话。

    

    白鸽读完了,合上书。“你好好歇着。”

    

    她站起来走了。

    

    下午,父亲睡着了。小雨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白鸽给的那本旧《论语》,翻了几页,看不懂,又合上放回枕头边。她趴在父亲身边,也睡着了。阳光照在她脸上,红扑扑的。母亲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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