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冻住的那个早晨,父亲没有去看萝卜。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片被白霜覆盖的地,把手伸进棉袄袖子里,没有走过去。母亲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不去了?”她问。
父亲摇头。“不去了。天太冷。”
母亲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门口,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凝成薄雾,很快就散了。太阳从山脊后面爬上来,照在萝卜地上,霜开始化了,叶子慢慢支棱起来,但这一次,父亲没有蹲在地边看着。
小雨从屋里跑出来,棉裤呼啦呼啦响。“爷爷,去看萝卜。”
父亲低头看着她。“今天不去了。冷。”
小雨看着那片地,又看看父亲,没有问为什么,跑过去了。她蹲在地边上,一个人看着那些叶子。霜化了,叶子湿漉漉的,绿得发亮。她伸手摸了摸,叶子硬的,扎手。
她站起来,跑回来。“爷爷,叶子硬了。”
父亲点头。“硬了好。”
小雨拉着他的手。“你的手好凉。”
父亲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没事。”
卫生所里,冰凌把炉子烧得很旺。铁皮烟管被炭火烤得发黑,摸上去烫手。老吴今天没有来量血压,他的腿疼得下不了床,冰凌让刘成去给他送药。刘成端着一碗热水,拿着药瓶,走进老吴的木屋。老吴躺在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头。
“吴叔,吃药。”
老吴撑着手臂坐起来,接过药,塞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刘成把水碗放在床头柜上,站在那里,看着老吴。
“腿疼得厉害?”
老吴拍了拍膝盖。“阴天就疼。今天阴天。”
刘成看了看窗外,天是灰的,没有太阳,但没有要下雪的样子。“要不去卫生所看看?”
老吴摇头。“不去。冰凌说了,老毛病,吃药就行。”
刘成没有再说,转身走了。老吴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屋里很暗,窗户上蒙着一层雾气,看不清外面。
下午,赵德厚去卫生所量血压。他走进诊室,炉子烧得很旺,屋里暖烘烘的。他在椅子上坐下,伸出手臂,冰凌把血压计绑上,捏着气囊。
“高压一百四十五,低压九十五。偏高。”
赵德厚皱了皱眉。“药没断。”
“天冷了,血管收缩,血压容易高。”冰凌把血压计解下来,“药加半片。原来的量,再加半片。”
赵德厚点头。冰凌从药架上拿下一瓶药,倒出半片,递给他。他接过,塞进嘴里,咽下去。
“老赵,以后天冷尽量少出门。屋里待着。”
赵德厚点头。“待着。”他没有走,坐在那里烤火。炉子里的炭烧得通红,暖气一阵一阵扑在脸上,他的手慢慢暖了。
李德胜在仓库里清理烂白菜。他已经剥了好几天的烂叶子,两千多斤白菜,烂的比好的多,他心疼但也无奈。刘成说今年冬天来得早,白菜没来得及收完就冻了。李德胜把能吃的码在一边,不能吃的装进筐里抬出去倒掉。他一筐一筐抬,腿有些软,但不肯歇。
刘成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筐。“老李,你歇着。我来。”
李德胜摇头。“不累。”
刘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把筐扛在肩上,走到外面倒掉。李德胜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白菜。好的还有一千多斤,够吃了。
傍晚,母亲在屋里做针线。棉裤补完了,棉袄也做完了,她开始做棉鞋。父亲坐在旁边看书,还是那本种地的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也不腻。母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老沈。”
父亲放下书。
“你脚上的鞋是不是破了?”
父亲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棉鞋,鞋底磨薄了,鞋帮有点开线。“还能穿。”
母亲没有说什么,继续做针线。她正在做的是给父亲的另一双新棉鞋,黑色的面子,里面絮了厚厚的棉花。她已经做了好几天,快收尾了。
小雨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干草。“奶奶,你看我捡的。”
母亲接过来看了看。“这是兔子吃的。你捡它干什么?”
小雨想了想。“喂兔子。”
母亲看着她。“哪有兔子?”
小雨指了指外面。“山上肯定有。我去找。”
母亲拉住她。“天冷了,兔子不出来。等春天再去。”
小雨把干草放在墙角,拍拍手跑出去了。
晚上,所有人围坐在一起。篝火烧得很旺,照亮了每个人的脸。老吴没来,他的腿疼得下不了床。刘成说给他送过药了,冰凌说老吴的腿是老毛病,阴天就疼,晴天就好了。
白鸽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是那本《论语》。她已经翻了很多遍,书页翻得软塌塌的,但她还是每天看。
赵德厚说他今天血压高了,冰凌让加半片药。李德胜说仓库里的白菜烂了不少,好的还有一千多斤,够吃。刘成说等天好了,把白菜再翻一遍,把烂的挑出去。
小雨跑过来,在沈飞旁边坐下。“叔叔,今天爷爷没去看萝卜。”
沈飞看着她。“天冷了。”
小雨点头。“他站在门口看的,没过去。”
沈飞摸了摸她的头。“他怕冷。”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光很亮,照在山路上,但天是灰的,星星很少。那种感知中,一百八十七个光点都在他身后。有的在熟睡,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低声说话。
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老吴腿疼。”
沈飞点头。“阴天就疼。”
“冰凌说没什么办法。老了。”
沈飞沉默了片刻。“老了。”
远处,峡谷里已经没有溪水的声音了。冻住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是灰的,没有太阳。父亲站在门口,看着萝卜地。叶子被霜打得灰扑扑的,支棱不起来了。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看。
母亲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双新做好的棉鞋。“老沈,试试。”
父亲坐下,脱掉脚上那双旧鞋,把脚伸进新鞋里。不大不小,正好。他站起来走了几步,鞋底软软的,很暖和。
“合适。”他说。
母亲点头。她把那双旧鞋拿起来,看了看,鞋底快磨穿了,鞋帮上的补丁摞着补丁。“这双扔了。”
父亲接过旧鞋。“留着。还能穿。”
母亲看着他,没有说什么。父亲把旧鞋放在门口,走回屋里。
小雨跑过来,蹲在门口,拿起那双旧鞋看了看。“爷爷的鞋破了。”
白鸽从屋里出来,看到小雨蹲在门口拿着那双旧鞋。“小雨,干什么呢?”
小雨抬起头。“爷爷的鞋破了。他不让扔。”
白鸽接过那双鞋看了看,鞋底磨穿了,鞋帮上好几个补丁。“你爷爷舍不得扔。”
小雨把鞋抱在怀里。“那我要帮他补。”
白鸽笑了。“你会补?”
小雨点头。“奶奶教过我。”
她跑回去,拿来针线,蹲在门口,一针一针地缝。动作很慢,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她缝得很认真。白鸽站在旁边看着她,没有帮忙。
父亲从屋里出来,看到小雨在缝他的旧鞋,站住了。
“小雨,别缝了。扔了吧。”
小雨摇头。“不扔。还能穿。”
父亲蹲下来,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缝得不好。”
小雨抬起头。“奶奶说,多练就好了。”
父亲没有再说,站起来,走回屋里。小雨继续缝,一针一针,很慢,但不停。
傍晚,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了,灰蒙蒙的天亮了一些。父亲走到萝卜地边上,蹲下来,看着那些叶子。叶子还是蔫的,但霜化了,叶子上有水珠。他伸手摸了摸,叶子软塌塌的,不像之前那样扎手。
他站起来,往回走。
晚上,所有人围坐在一起。篝火烧得很旺。老吴没有来,刘成说他吃了药,腿好了一些,下床走动了。
小雨跑过来,在沈飞旁边坐下。“叔叔,今天我帮爷爷缝鞋了。”
沈飞看着她。“缝好了?”
小雨点头。“缝好了。就是针脚有点歪。”
沈飞笑了。“歪了也能穿。”
小雨靠在他肩上。“爷爷说缝得不好。我说多练就好了。”
沈飞摸了摸她的头。“你奶奶说的?”
小雨点头。“奶奶说的。”
夜深了。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光很亮,照在山路上。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天晴了。”
沈飞点头。“晴了。”
“你爸明天该去看萝卜了。”
沈飞想了想。“他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