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磐石谷的春天来得比外面晚,但终究是来了。最先醒来的是溪水,冰层头缝里钻出来,嫩绿的,一小片一小片,慢慢铺满了整个山谷。孩子们脱了棉袄,在空地上疯跑,脸红扑扑的,像刚从冬眠里醒来的小兽。
沈飞站在木屋门口,看着这一切。那种感知中,四十个光点都亮了一些。不是突然变亮的,是慢慢的,像春天本身。
白鸽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还是那本《论语》。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像在品味什么。李淑芬在旁边缝衣服,针脚比以前整齐多了。她学会了很多东西,做饭、缝衣、种菜,都是周芳教的。周芳不在了,但她教的东西还在。
“淑芬。”白鸽突然开口。
李淑芬抬头。
“你恨我吗?”
李淑芬愣住了。沈飞也愣住了。白鸽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你走了那么多年,”白鸽说,“我没养过你,没教过你,没陪过你。你恨我吗?”
李淑芬看着她,很久,然后摇头。“不恨。”她说,“你是我妈。”
白鸽的眼泪流下来。她没擦,只是让它们流。李淑芬放下针线,走过去,抱住她。母女俩在阳光下,抱了很久。
沈飞转身走了。那种感知中,白鸽的光点剧烈波动了很久,然后慢慢稳定下来,比以前更亮。
苏念卿在通讯室里喊他。他推门进去,看到她满脸兴奋,指着屏幕:“接通了!境外那个组织,他们愿意帮忙!”
沈飞看着屏幕上一串串外文字符,看不太懂,但苏念卿的眼睛不会骗人。她熬了多少个通宵,试了多少次,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们怎么说?”
苏念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他们说,钥匙的事,他们已经在调查了。国际人权组织、医学会、还有几个国家的政府,都在关注。他们需要证据,更多的证据。档案室里的那些文件,就是最好的证据。”
沈飞沉默了几秒。那些文件,是父亲用命换来的,是H用一辈子换来的,是张明远、赵国强、周芳他们用命换来的。现在,它们要出去了。
“发。”他说。
苏念卿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微微颤抖。“发了就回不了头了。”
“不用回头。”
她按下回车键。
文件开始传输,屏幕上跳动着一行行进度条。百分之一,百分之五,百分之二十。沈飞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数字。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苏念卿脸上,她哭了。
“我爸当年也发过。”她说,“没发出去。”
沈飞没有说话。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传输完成。苏念卿趴在桌上,肩膀剧烈颤抖。
沈飞拍拍她的肩,转身走出去。
小雨在菜地里拔草。她蹲在地上,一根一根拔,很认真。小曼在旁边帮忙,拔了两根就跑去追蝴蝶了。小雨没有叫她,继续拔。
沈飞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累不累?”
小雨摇头。“妈妈以前每天都这样。”她说着,手里的草没停。
沈飞帮她拔。两个人蹲在菜地里,一根一根拔。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叔叔,春天来了,妈妈能看到吗?”
沈飞想了想,然后说:“能。”
小雨点头,继续拔草。
傍晚,所有人围坐在一起。篝火点起来了,没有冬天那么旺,但很暖。苏念卿把消息告诉了大家——那些文件,发出去了。外面的人,会看到。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只是静静地坐着。
老吴坐在最前面,身体还是虚弱,但精神很好。他看了看周围的人,开口:“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事。好的,坏的,都有。但今天这事,是最好的。”
他顿了顿,然后说:“张明远要是还在,一定高兴。”
没有人说话。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
沈飞站起来,环视每一张脸。四十个光点,四十个人。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有从自由岛就开始跟他的,有后来加入的,有从矿洞里救出来的。他们不一样,但又一样。他们都是钥匙,都是普通人。
“明天,”他说,“我们开始种地。春天来了,该干活了。”
没有人反对。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人们陆续散去,回到各自的木屋。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看着远处的山。那种感知中,四十个光点都在他身后。有的在熟睡,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低声说话。他们活着,在一起。
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想明天。”沈飞说,“种地,盖房子,修路。很多事要做。”
陈岚笑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只想怎么活下来。现在你想怎么活。”
沈飞想了想,然后说:“以前没时间想。现在有了。”
远处,天边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春天来了,该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