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五十分,废弃矿场东北方向三公里处。
沈飞让车队停下,所有人弃车步行。七辆车被集中到一处山坳,用伪装网盖住,老吴在上面撒了层枯枝败叶,从空中看就像一堆普通的灌木丛。
“车不能要了。”老吴说,“孙强知道车牌号,灰隼的人很快会追过来。”
沈飞点头,示意所有人跟上。他走在最前面,闭着眼睛,那种感知全力扩散。三十四个光点,在他意识中清晰如昼。他们的疲惫、恐惧、困惑,像潮水般涌来,但他必须保持清醒,不能被淹没。
陈岚走在他旁边,一手握枪,一手拿着夜视仪。她的情绪比其他人稳定得多——不是不害怕,而是把害怕转化成了警觉。
“孙强什么时候失踪的?”她低声问。
沈飞回想撤离时的情景。最后一辆车出发前,他清点过人数,三十五个人都在。路上他一直在感知,所有光点都在移动,没有异常。到达矿场后,他再次清点,才发现少了一个。
“可能是在矿场附近。”他说,“有人接应,或者他自己跑了。”
“他是内鬼?”
“不确定。”沈飞说,“但他的口袋里有东西——白鸽的那张照片。”
陈岚愣了一下:“他偷照片干什么?”
“不知道。”沈飞说,“但肯定不是好事。”
队伍在黑暗中穿行。山林很密,几乎没有路,全靠沈飞的感知避开沟壑和荆棘。有人摔倒了,旁边的人扶起来。有人喘不过气,停下来歇几秒再走。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掉队。
凌晨六点,天色微明。沈飞找到一处隐蔽的山谷,三面是陡坡,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谷底有几间废弃的猎户木屋,虽然破旧,但能遮风挡雨。
“就这儿。”他说。
三十四人进入山谷。老吴带着几个人在入口布置简易警报器——用铃铛和铁丝做的,虽然原始,但有效。珊瑚和冰凌开始分配住处,伤员优先住木屋,其他人可以睡帐篷或者露天。
苏念卿架起通讯设备,试图联系外界。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她眉头紧锁。
“有信号吗?”沈飞走过去。
苏念卿摇头:“太偏了。需要架高增益天线。”
“等天亮,我找人帮你。”
苏念卿点头,然后压低声音:“孙强的事,我查到点东西。”
沈飞凑过去。屏幕上是一份档案——孙强的个人信息。四十二岁,出租车司机,离异,有一个女儿,跟着前妻生活。备注写着“二级适配,状态:待观察”,和名单上其他人一样。
但,接触过委员会外围人员,未上报。”
沈飞的心一沉。2023年8月,那是三个月前。孙强早就被委员会盯上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可能是被迫的。”苏念卿说,“他的女儿……”
“也可能是主动的。”沈飞说,“不管哪种,他现在都是威胁。”
他站起来,看向山谷里的人。三十四个人,三十四张面孔,有熟悉的,有陌生的。孙强的事不能公开说,否则会引起恐慌。但也不能不说,否则大家没有警惕。
他找到老吴和陈岚,把事情说了。两人脸色都变了。
“怎么办?”老吴问。
“暂时不动。”沈飞说,“但提高警惕。孙强知道我们的新地点,灰隼的人很快就会来。我们最多能待二十四小时。”
“然后呢?”
“然后继续转移。”沈飞看向陈岚,“你想办法查一下孙强的女儿,看她是不是被控制了。”
陈岚点头。
---
上午八点,阳光照进山谷。
大多数人睡了,只有警戒的人还醒着。沈飞没有睡。他坐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睛,三十四个光点在他心中静静闪烁。
突然,其中一个剧烈波动起来。
是白鸽。
沈飞睁开眼睛,快步走向白鸽住的木屋。推开门,看到白鸽坐在床上,脸色苍白,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怎么了?”
白鸽把纸条递给他。上面只有一行字:“妈,我走了。别找我。——淑芬”
沈飞的心猛地一沉。李淑芬不见了?
他闭上眼睛,那种感知全力扩散。三十三个光点。少了一个。李淑芬不在山谷里。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刚才。”白鸽的声音在颤抖,“我醒来她就不在,只留下这个。”
沈飞冲出木屋,找到陈岚。陈岚正在布置警戒线,看到他脸色,立刻知道出事了。
“李淑芬不见了。”
陈岚愣住了:“怎么会?”
“不知道。”沈飞说,“但肯定和孙强有关。”
他闭上眼睛,试图感知李淑芬的位置。但距离太远,超出了他的感知范围。他只能感知到——她还活着,在移动,方向是东南。
灰隼的人就在东南方向。
“我去找她。”他说。
“不行。”陈岚拦住他,“太危险。如果是陷阱呢?”
“如果是陷阱,就更要去。”沈飞说,“她是白鸽的女儿,是我们的同伴。”
陈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跟你去。”
沈飞摇头:“你留下。这里需要你。”
“那谁跟你去?”
沈飞环视山谷。老吴在警戒,苏念卿在调试设备,冰凌在照顾伤员,珊瑚在安排后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不能离开。
“我一个人去。”
“你疯了?”陈岚的声音提高了,“灰隼的人就在那边,你一个人去送死?”
“我有这个。”沈飞指了指自己的头,“我能感知到他们,能避开危险。人多反而容易暴露。”
陈岚看着他,眼眶发红,但没有再反对。她知道沈飞一旦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三小时。”她说,“三小时内如果你不回来,我就带人去找你。”
沈飞点头,然后转身向山谷外走去。
---
上午九点,沈飞独自穿行在山林中。
那种感知全力扩散,周围几公里内的生命光点都清晰可辨。他避开有人烟的地方,选择最隐蔽的路线。每一步都很轻,每一眼都很短。
李淑芬的光点在他意识中若隐若现,越来越清晰。她在移动,速度不快,像是被人带着走。她的情绪很复杂——有恐惧,有愤怒,也有一种沈飞不懂的东西。
她为什么自己走?是被人胁迫,还是主动去的?
沈飞不知道。但他必须找到她。
十点,他接近一个村庄。村口停着几辆车,其中两辆是黑色的越野车——委员会的标配。沈飞放慢脚步,从山坡上绕过去,在树林里观察。
村中央的一间平房里,有十几个光点聚集。其中几个情绪冰冷,纪律严明——是执行者。还有一个情绪剧烈波动,恐惧夹杂着愤怒——那是李淑芬。
她被抓了。
沈飞继续观察。平房周围有四个暗哨,两个在屋顶,两个在巷口。每隔十分钟换一次班,换班时有三十秒的空档。
他计算着时间。三十秒,从树林到平房的后墙,大约五十米。只要速度快,应该能过去。
十点十五分,换班开始。
沈飞冲出树林,在草丛中匍匐前进。五十米,他用了二十秒。到达后墙时,换班刚结束。他贴在墙上,屏住呼吸,那种感知捕捉到屋内的情况。
李淑芬被绑在椅子上,面前站着一个人——不是灰隼,而是另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穿着便服,情绪冰冷,纪律严明。
“你女儿很聪明。”男人开口,声音沙哑,“知道用自己换你。”
沈飞愣住了。女儿?李淑芬的女儿?
李淑芬的声音传来,愤怒但克制:“放了她。你们要的是我,不是她。”
“当然。”男人说,“但我们要的也不只是你。你妈白鸽在哪?沈飞在哪?其他人都在哪?”
“不知道。”
“不知道?”男人冷笑,“那我们就再等等。你女儿在外面等着,挺冷的。”
沈飞的大脑飞速运转。李淑芬的女儿——那个在纺织厂上班的年轻人,也被抓了?委员会用她来威胁李淑芬,逼她交出所有人?
李淑芬的情绪在剧烈波动。恐惧,愤怒,绝望,还有……
决绝。
沈飞猛地明白她要做什么了。
他来不及多想,从后窗翻进屋内。男人刚转身,就被沈飞一拳击中太阳穴,软倒在地。两个执行者冲进来,沈飞已经拔出枪,连开两枪——麻醉弹,不是致命。
李淑芬看到他,愣住了:“你怎么……”
“别说话。”沈飞割开绳子,拉起她就走,“你女儿在哪?”
“村口,一辆面包车里。”
沈飞闭上眼睛感知。村口确实有一辆面包车,里面有两个光点——一个成年男性,执行者;一个年轻女性,情绪恐惧,是李淑芬的女儿。
“我去救她,你先走。”
“不行——”
“没时间争。”沈飞打断她,“沿着我来时的路,一直往北,陈岚在那边接应。我会把你女儿带回去。”
李淑芬看着他,眼眶发红,但最终点头。她转身冲向后窗,消失在树林里。
沈飞深吸一口气,那种感知全力扩散。面包车周围没有暗哨,只有车里两个人。村口还有几个人在巡逻,但注意力都在村内。
他绕到村口,从侧面接近面包车。车门半开着,一个执行者坐在驾驶座上抽烟,后座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手脚被绑,嘴里塞着布。
沈飞靠近,那个执行者刚发现异常,就被沈飞从后面勒住脖子,麻醉剂扎进颈侧。他挣扎了两下,软倒在座位上。
沈飞打开后车门,割开年轻女人身上的绳子。她惊恐地看着他,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别怕,我是你妈的朋友。”沈飞说,“跟我走。”
他拉起她,冲进树林。身后,村内传来喊声——有人发现异常了。
子弹从身后飞来,打在树上,溅起木屑。沈飞护着年轻女人,在林间穿梭。那种感知中,十几个光点正在追来,越来越近。
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前方出现一条山沟。沈飞拉着年轻女人滑下去,顺着沟底狂奔。身后的追兵被沟壑阻挡,绕路追来。
三公里,五公里,八公里——
年轻女人跑不动了,脸色惨白,大口喘气。沈飞架着她,继续向前。
十公里,他看到前方有人影。
陈岚。
她带着五个人,正向这边冲来。
“快!”她喊道。
沈飞把年轻女人交给他们,自己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已经停下,不敢再追——他们人数少,怕埋伏。
“走。”他说。
队伍掉头,消失在深山里。
---
下午一点,山谷。
李淑芬抱着女儿,泪流满面。年轻女人叫李小燕,二十三岁,在纺织厂上班,早上出门时被委员会的人绑走。
“他们拿她威胁我。”李淑芬看着沈飞,“我没办法,只能自己走。我以为只要我去了,他们就会放她。”
“他们不会的。”沈飞说,“他们只会利用她,继续威胁你。”
李淑芬点头,她知道。但她还是去了。因为那是她的女儿。
白鸽走过来,看着女儿和外孙女,眼眶也红了。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李小燕的脸。
“像。”她说,“真像。”
李小燕看着她,有些陌生,有些好奇。她只知道这个人是外婆,但从来没有见过。
“外婆?”她轻声问。
白鸽点头,眼泪终于落下来。
沈飞转身离开,把空间留给他们。
陈岚在外面等他,看到他出来,递过一瓶水。
“孙强的事,查到了。”她说,“他的女儿也被抓了。三周前,委员会的人找到他,让他做内应。他不肯,他们就拿女儿威胁。他没办法,只能答应。”
沈飞沉默。又是一个被逼的。
“那张照片呢?”
“他想偷出来给委员会,证明他和白鸽有关系。”陈岚说,“但后来改变主意了,把照片扔了,自己跑了。他不知道去哪,只是想保护女儿。”
沈飞闭上眼睛,感知中,三十四个光点都在。孙强不在,但他的女儿……
“他女儿还活着吗?”
陈岚摇头:“不知道。但如果还活着,委员会会继续用她威胁孙强。他早晚会回来。”
沈飞睁开眼睛,看向远处的天空。
又一个被命运选中的人。
又一个不得不做出选择的人。
他想起父亲的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如果他是孙强,他会怎么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孙强不是敌人。他只是一个父亲,想保护自己的孩子。
---
傍晚,山谷里升起炊烟。
李小燕渐渐平静下来,开始和外婆说话。白鸽给她讲过去的事,讲她母亲小时候的事。李小燕听得入神,偶尔问几句。
李淑芬坐在一旁,看着她们,脸上有一种沈飞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母亲看着女儿和母亲在一起时的表情,复杂又温暖。
沈飞坐在远处的石头上,闭着眼睛感知所有人。三十四个光点,每一个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有恐惧,有希望,有疲惫,有温暖。
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想孙强。”沈飞说,“想他女儿。”
陈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们能做什么?”
沈飞摇头:“不知道。但我们得找到他,找到他女儿。如果他还活着,如果她还活着,就救他们。”
陈岚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东西——不是崇拜,不是感动,而是更深的、更复杂的情感。
“你变了。”她说。
沈飞转头看着她:“变什么了?”
“变得更像蜂王了。”陈岚说,“不是控制,是连接。”
沈飞沉默。他确实变了。以前他只想着完成任务,想着活下来。现在他想着所有人,想着每一个光点的安危。
这就是蜂王的代价吗?
也许吧。
但如果是这样,他愿意承担。
夜色渐深,星光点点。
三十四个光点,在山谷里静静闪耀。
他要保护他们。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