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安全屋。
李淑芬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张染血的照片——白鸦留下的那张,百日留念。她已经不哭了,但眼睛红肿着,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陈岚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她没动。
沈飞在客厅里,用白鸦留下的手机翻看最后传输的数据。灰隼逃跑时丢下的手机已经被技术处理过,里面的大部分信息加密,但有一条还没来得及删除的短信:
“鱼已上钩。白鸦确认死亡。下一步,收网。——H”
收件人号码是加密的,查不到归属地。但“H”这个代号,沈飞见过——在父亲留下的文件里,第七实验室的会议记录中,有一个代号“H”的高级研究员,负责“蜂群思维”的伦理评估。
H。灰隼背后的人。
沈飞把手机递给陈岚。陈岚看了看,皱眉:“H是谁?”
“不知道。但肯定比灰隼级别高。”沈飞说,“白鸦临死前说,长老会有人想控制所有钥匙。这个H,可能就是长老会的成员,或者直接受命于长老会。”
陈岚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里屋的李淑芬。
“她怎么办?”
沈飞也看着那个方向。李淑芬是个普通人,今天之前,她的生活里最大的烦恼是儿子的婚事和超市的排班。现在,她失去了平静的生活,失去了刚刚相认的父亲,还成了委员会的目标。
“不能让她回去。”沈飞说,“灰隼知道她的身份了。回去就是送死。”
“但她儿子还在家。”
“她儿子暂时安全。灰隼要的是她,不是她儿子。”沈飞想了想,“明天一早,让她给儿子打个电话,编个理由,说出远门几天。然后我们送她去苏念卿那边。”
“岛上?她现在能承受那个环境吗?”
“岛上至少安全。而且苏念卿可以检测她的基因状态,看需不需要注射载体。”沈飞说,“等她情绪稳定了,再决定下一步。”
陈岚点头,然后问:“白鸦的尸体呢?”
沈飞沉默了几秒:“只能留在那里了。我们不能回去处理,太危险。灰隼的人可能已经封锁了现场。”
“监察者之眼会发现的。”
“让他们发现。”沈飞说,“白鸦是监察者之眼的人,死在委员会手里,这是他们内部的事。也许能引发内讧。”
陈岚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在利用他的死。”
“对。”沈飞没有否认,“就像他活着的时候也在利用我们。现在他死了,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他的死有点价值。”
这话很冷血,但陈岚知道这是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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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李淑芬从里屋走出来。
她的眼睛还是肿的,但神情比之前平静了一些。她看着沈飞和陈岚,开口第一句话是:
“那个人叫灰隼?”
沈飞点头。
“他杀了我爸。”
“对。”
李淑芬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要报仇。”
沈飞看着她。一个普通的退休女工,从没打过架,从没杀过人,从没接触过任何暴力。现在她说要报仇。
“你做不到。”沈飞没有拐弯抹角,“灰隼是委员会的高层,身边永远有人保护,出入都有严密安保。你连靠近他的机会都没有。”
“那你帮我。”李淑芬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沈飞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请求,是交易,“我知道我是什么‘钥匙’。你们需要我,我愿意配合。只要你们帮我报仇。”
沈飞和陈岚交换了一个眼神。
“阿姨,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陈岚轻声说,“您会失去现在的生活,会陷入危险,可能永远回不去了。”
李淑芬点头:“我知道。但我爸为了我死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沈飞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李淑芬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冷静的决绝。一个被命运逼到墙角的人,要么崩溃,要么变得比命运更强硬。
“好。”他说,“但您得听我们的。先离开这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您身体和精神都恢复了,我们再商量下一步。”
李淑芬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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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沈飞联系上苏念卿。
通讯信号很弱,断断续续,但核心信息传递过去了:有新成员,需要安置,可能也需要注射载体。
苏念卿回复:可以。但岛上条件有限,只能保证基本生活。另外,冰凌想和你说件事——关于你的基因检测结果,有些异常。
沈飞心里一动。自己的基因?什么异常?
但现在没时间追问。他简短回复:知道了。见面细说。
通讯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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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三人离开安全屋。
沈飞开车,陈岚坐在副驾驶,李淑芬在后座,蜷缩着,用一件外套裹住自己。车窗外夜色深沉,路灯的光一次次掠过她的脸,每一次都像无声的拷问。
城郊结合部,他们换了一辆车——提前藏在停车场里的备用车辆。然后继续向海边驶去。
凌晨五点半,天色微明。他们到达一个隐蔽的小码头。那里停着一艘渔船,船主是老吴介绍的人,可靠。
“去岛上的时间大约四小时。”船主说,“海上可能有巡逻,但这条路线偏僻,问题不大。”
李淑芬上船时,回头看了一眼大陆的方向。那里有她的家,她的儿子,她过去五十年的人生。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沈飞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他经历过无数次离别,知道有些话不用说出口。
渔船驶离码头,向大海深处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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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半,渔船抵达自由岛。
苏念卿和冰凌已经在岸边等着。看到李淑芬被扶下船,苏念卿快步迎上去。
“阿姨,路上辛苦了。”她扶着李淑芬,“先跟我去休息。”
李淑芬点点头,跟着她走了。
冰凌留在原地,看着沈飞和陈岚,第一句话就是:“白鸦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沈飞点头:“岛上情况怎么样?”
“还好。委员会撤走了大部分力量,但偶尔还有无人机侦察。”冰凌说,“珊瑚在组织防御,老吴那边的几个人也都回来了。”
“载体呢?”
“又生产了十二支。加上之前的,够用了。”冰凌看着他,“你的伤怎么样了?”
“还行。”沈飞活动了一下左肩,确实比之前好多了,“你说我的基因检测有异常?”
冰凌的脸色变得严肃:“进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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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医疗室里,冰凌调出检测数据。
“你注射载体后,我们一直在监测你的基因表达。”她指着屏幕上的图谱,“正常人的Ω基因在载体作用下,会被抑制,产生免疫效应。但你的……”
她放大图谱:“你的Ω基因不仅没有被抑制,反而被激活了。而且激活的程度,远超我们的预期。”
沈飞看着那些复杂的曲线和数字,大部分看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体内的Ω基因正在大量表达,产生一种我们之前没见过的东西。”冰凌调出另一组数据,“我对比了名单上其他人的基因序列,你的基因里有几个特殊的标记,是其他人没有的。”
“什么标记?”
“我们暂时叫它‘蜂王标记’。”冰凌说,“苏念卿查了父亲留下的资料,里面提到,在极少数情况下,Ω基因的携带者会出现‘显性表达’,成为整个‘蜂群’的核心。这种人,就是‘蜂王’。”
沈飞沉默了。父亲的信里提到过,“蜂王”计划的第一实验对象就是他。父亲拒绝了,所以死了。现在,自己也在走向同样的路?
“能控制吗?”
“不知道。”冰凌诚实地说,“我们没有任何数据。你是第一个活着的‘蜂王’样本。”
“那其他人呢?陈岚?李淑芬?”
“陈岚的基因正常激活,没有异常。李淑芬的还没检测,但根据名单,她只是二级适配,应该不会是‘蜂王’。”冰凌看着他,“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沈飞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那种奇异的感知能力还在,而且范围似乎更大了。他能模糊地感知到岛上的每一个人——苏念卿在照顾李淑芬,珊瑚在观察海面,老吴在修理设备,陈岚在整理武器。甚至能感知到他们的情绪:苏念卿的专注,珊瑚的警觉,老吴的疲惫,陈岚的……
陈岚的情绪里,有一丝他从未察觉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着冰凌:“我好像能感知到别人的情绪。”
冰凌的瞳孔微缩:“这就是‘蜂群思维’的雏形。你能感知,然后你就能影响。最后,你就能控制。”
“我不会控制任何人。”
“现在不会,以后呢?”冰凌说,“当危险来临时,当你需要所有人步调一致时,当有人犹豫不决时,你会不会下意识地用这种能力去‘推动’他们?”
沈飞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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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飞独自坐在海边礁石上,看着远处海面。
太阳正在西斜,海面波光粼粼,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沈飞知道,平静只是假象。白鸦死了,灰隼还在,H还在,委员会的机器还在运转。
而他,正在变成某种他自己也不理解的东西。
“想什么呢?”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我父亲。”沈飞说,“他拒绝了成为‘蜂王’,然后死了。现在我在走同样的路,但我不想死,也不想变成工具。”
陈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不会变成工具的。因为你不是一个人。”
沈飞看着她。
“你有我们。”陈岚说,“苏念卿,冰凌,老吴,珊瑚,还有……”她顿了顿,“我。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在。”
沈飞看着她。夕阳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暖色,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认真看过的东西。
“谢谢你。”他说。
陈岚没说话,只是看着海面。
远处,李淑芬从临时住所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这边。她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眼神里那种空洞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燃烧着的东西。
一个普通女人,被仇恨点燃,变成了战士。
而他自己,也被命运选中,正在走向一条未知的路。
沈飞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子。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陈岚跟着站起来,两人一起走向岛上的人。
夕阳在他们身后沉入海面,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但今夜,注定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