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沈飞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翻身下床,右手已经握住了枕头下的手枪。陈岚从另一张床上跃起,贴着墙壁移动到门边。
“谁?”
“我。”门外传来白鸦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开门。”
沈飞示意陈岚警戒,自己打开门。白鸦闪身进来,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憔悴得多,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他穿着普通的深色夹克,像是匆忙间换上的便服。
“出事了。”白鸦没有寒暄,直接说,“灰隼的人昨晚去了纺织厂家属院。”
沈飞的心一沉:“李淑芬?”
“不在家。她儿子说,她昨天下午出门后就再没回来。”白鸦的声音在努力保持平静,但沈飞能听出那压抑的颤抖,“我查了监控,她下午四点二十三分离开小区,步行向东。之后……消失了。”
陈岚已经打开电脑,调出纺织厂周边的地图:“东边是商业区,人多眼杂。如果是在那里失踪,肯定有目击者。”
“问题是,灰隼怎么知道她的?”沈飞盯着白鸦,“你暴露了?”
白鸦摇头:“不是我。我怀疑是你们接触她的时候,被委员会的人盯上了。”
沈飞回想昨天的细节。他和陈岚去李淑芬家时,确实观察过周围,没有发现可疑人员。但委员会的跟踪技术,不是肉眼能轻易识破的。
“她儿子呢?”陈岚问。
“还在家,被监视了。”白鸦说,“我去之前确认过,楼下有两个便衣。但没动他,应该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钓谁?钓你?”
白鸦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钓你们。也可能钓我。但不管钓谁,淑芬在他们手里,我们就得动。”
沈飞看着白鸦的眼睛。那双一贯冷静、深不可测的眼睛里,此刻有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恐惧。不是对自己安危的恐惧,而是对女儿命运的恐惧。
“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帮我找到她。”白鸦说,“我在委员会有权限,但不能公开动用人手。一旦我动用,就等于承认我和她的关系。那时候,她更危险。”
“所以你来找我们?”
“你们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白鸦看着他,“也是唯一可能帮我的人。”
沈飞没有立即回答。他在快速计算:这是陷阱的可能性有多大?白鸦是在演戏的可能性有多大?但如果这是真的,李淑芬确实被抓了,那他见死不救,和委员会有什么区别?
陈岚开口了:“她在哪里失踪的?”
“建东路和中山路交叉口附近。”白鸦说,“监控最后拍到的画面是她走进一家商场。之后商场的监控被人为删除了,恢复需要时间。”
“那我们去商场。”陈岚站起来。
沈飞拦住她:“等等。”他看向白鸦,“如果我们去,可能会中灰隼的埋伏。他要的是我们,李淑芬只是诱饵。”
“我知道。”白鸦说,“所以我跟你们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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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建东路商场。
这是一座五层的老式商场,一楼是服装和化妆品,二楼家电,三楼儿童用品,四楼餐饮,五楼办公区。工作日的上午,顾客稀少,只有一些老年人在闲逛。
沈飞和陈岚从正门进入,白鸦从后门进入,分头搜索。
商场内部结构复杂,到处是死角。沈飞一层层走,眼睛扫过每一个人:店员、顾客、保洁员。没有李淑芬的身影,也没有可疑的便衣。
三楼儿童用品区,他遇到了陈岚。陈岚摇头,示意没有发现。
两人汇合,继续向上。四楼餐饮区,有几家店刚开门,店员在打扫卫生。沈飞走到一家面馆前,拿出李淑芬的照片。
“师傅,昨天下午见过这个人吗?”
店员看了看,摇头:“昨天下午人多,记不清了。”
连续问了五家,都是一样的回答。
五楼办公区需要门禁卡,他们上不去。白鸦从后门进来,出示了证件,保安才放行。五楼是几家公司的办公室,还有一间物业监控室。
监控室里,白鸦调出昨天的录像。李淑芬确实在下午四点二十三分进入商场,在三楼儿童用品区停留了十几分钟,似乎在挑选什么东西。然后她走向楼梯间——不是下楼,而是上楼。
四楼、五楼……
五楼之后,监控没有拍到。因为五楼以上的楼梯间是死角。
“她上了天台?”陈岚问。
白鸦调出天台入口的监控。那是一个单独的摄像头,但昨天的录像被删除了,只剩下一片雪花。
“能恢复吗?”
“需要时间。”白鸦说,“技术组在试,但至少需要二十四小时。”
沈飞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商场后面是一条小巷,通向居民区。如果李淑芬上了天台,然后被人从天台带走,那里就是盲区。
他闭上眼睛,回想李淑芬的样子——一个普通的退休女工,胆小,谨慎,怎么会轻易跟人上天台?
除非,那个人她认识。
“她认识灰隼吗?”沈飞问。
白鸦愣了一下:“不认识。她从没见过他。”
“那她认识谁?委员会里还有谁是她可能认识的?”
白鸦的脸色变了。
“你。”沈飞说,“如果你女儿见过你的照片,或者有人拿你的照片给她看,她会跟那个人走吗?”
白鸦沉默了。
他明白沈飞的意思:有人冒充他,用父亲的名义,把李淑芬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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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白鸦收到一条匿名短信。
“想见女儿,今晚八点,城东废弃化工厂。一个人来。否则,你懂的。”
他把手机递给沈飞。沈飞看着那条短信,标准的绑架勒索格式,但内容太简单了。没有具体条件,没有赎金要求,只是“一个人来”。
“陷阱。”陈岚说。
“我知道。”白鸦说,“但我必须去。”
“他们会抓你。”
“我知道。”
“然后利用你,要挟监察者之眼,或者直接杀你灭口。”
白鸦看着她,眼神平静:“我知道。但她是我女儿。二十三年了,我没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现在她因为我陷入危险,我不能再躲了。”
沈飞看着这个男人。二十三年前,他选择了妥协,用沉默换女儿活着。二十三年后,他终于要面对那个选择的代价。
“我们跟你去。”沈飞说。
“不。他们说了,一个人。”
“他们说的是一个人去,没说不许我们在外面。”沈飞说,“你进去,我们在外围。如果他们动手,我们能接应。”
白鸦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没必要冒这个险。”
“李淑芬也是‘钥匙’。”沈飞说,“名单上的人,我不能放弃任何一个。”
这不是全部的实话,但足够说服白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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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半,城东废弃化工厂。
这片厂区已经荒废十几年,到处是倒塌的厂房和生锈的管道。杂草丛生,野狗出没。白天都很少有人来,晚上更是一片死寂。
白鸦的车停在厂区外一公里处,他独自步行进去。沈飞和陈岚从另一侧进入,借着夜色掩护,绕到厂区后方的废弃仓库里。
“他进去了。”陈岚透过夜视望远镜,看着白鸦的身影消失在破旧的厂房里。
沈飞也看着那个方向。他启动微型耳麦——这是苏念卿留下的设备,有效距离五百米。
“能听到吗?”
“清楚。”白鸦的声音传来。
“里面情况?”
“很黑。有人点了几根蜡烛。”白鸦的呼吸声通过耳麦传来,“我看到她了。”
“李淑芬?”
“是。她被绑在椅子上,没有受伤,但很害怕。”
“周围有多少人?”
“四个。三个在暗处,一个站在她旁边。”白鸦说,“站着的那个我认识。”
“谁?”
长时间的沉默。然后白鸦说:“灰隼。”
沈飞的心一紧。灰隼亲自出马了。
“他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白鸦的声音很低,“我走近了……他手机上是我的档案。我的真实档案。”
“他知道了?”
“知道了。”白鸦说,“他一直在等我。”
耳麦里传来灰隼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通过白鸦的耳麦收录:
“白鸦,或者说,白研究员。好久不见。”
白鸦没有回答。
“二十三年前,你为了保护女儿,选择加入监察者之眼。很感人的故事。”灰隼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女儿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被清除了记忆,在纺织厂做工,嫁个普通工人,生个普通儿子。而你呢?在委员会高层,衣食无忧,手握大权。”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的选择毫无意义。”灰隼说,“你女儿终究还是回到了委员会的手里。你终究还是得面对她。而这一次,你没有选择了。”
“放了她。”白鸦的声音很平静,“你要的是我,不是她。”
“当然是你。”灰隼说,“但她也很有用。你猜,如果她知道你就是她父亲,她会是什么反应?”
“不——”
“已经晚了。”灰隼说,然后提高声音,“李淑芬,抬起头,看看这个人。你认识他吗?”
李淑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恐惧和困惑:“不……不认识……”
“不认识?那我告诉你,他叫白鸦,是你的亲生父亲。二十三年前,他为了自己的前途,抛弃了你和你母亲。这些年他一直躲在暗处看着你,从没露过面。现在你因为他被抓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沉默。然后是李淑芬颤抖的声音:“你……你是我爸?”
白鸦没有回答。但沈飞能想象他的表情。
“不说话?”灰隼说,“那我来替你说。你爸当年在委员会工作,负责基因筛查。你妈的基因有问题,你遗传了她的基因。你爸为了保住自己,让你妈带着你离开,还让委员会清除了你的记忆。这些年,你一直以为自己是普通人,但你从来就不是。”
李淑芬的声音变成了哭腔:“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因为你爸。”灰隼说,“因为他选择了自己,而不是你们。”
“够了。”白鸦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放了她,我跟你走。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监察者之眼的秘密,长老会的内幕,我全告诉你。”
“当然。”灰隼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你女儿知道,她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灰隼说,然后提高声音,“动手。”
耳麦里传来一阵混乱的声音,有人喊叫,有人奔跑。然后是一声枪响——
不是麻醉弹,是实弹。
沈飞和陈岚同时跃起,冲向厂房。
他们冲进厂房时,看到的是这样的场景:白鸦挡在李淑芬面前,胸口一片血红。灰隼站在不远处,手里的枪还冒着烟。三个执行者已经倒地,是白鸦进来时悄悄放倒的。
“白鸦!”沈飞喊道。
白鸦回过头,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然平静。他看着沈飞,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然后他倒下了。
李淑芬尖叫着扑到他身边,双手颤抖着按住他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涌出,染红了她的衣服,染红了地面。
“爸……爸……”她哭喊着,声音撕心裂肺,“你别死……你别死……”
灰隼看到沈飞和陈岚,脸色一变,举枪射击。沈飞和陈岚闪到柱子后,子弹打在水泥上,溅起碎片。
灰隼边打边退,向厂房深处跑去。沈飞想追,但看到白鸦的情况,停了下来。
“陈岚,你去。”他说。
陈岚点头,追了出去。
沈飞蹲到白鸦身边。李淑芬还在哭,双手紧紧按着他的伤口,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的生命。
白鸦睁开眼睛,看着沈飞,嘴唇动了动。沈飞俯下身,把耳朵凑近。
“名单……”白鸦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灰隼……要名单……他背后……还有人……”
“谁?”
“长老会……有人想……控制所有钥匙……”白鸦的眼睛看着李淑芬,眼神里有无尽的歉疚,“保护她……保护……他们……”
他的眼睛闭上了。
李淑芬的哭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沈飞站起来,看着这个刚刚找到父亲又失去父亲的女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外套脱下来,盖在白鸦身上。
远处传来几声枪响,然后沉寂。
几分钟后,陈岚回来了,手里拿着灰隼的手机。
“他跑了。有人接应。”陈岚看着地上的白鸦,沉默了几秒,“死了?”
沈飞点头。
陈岚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轻轻扶起李淑芬。
“阿姨,我们得走了。这里不安全。”
李淑芬抬起头,泪流满面,但眼神里有一种沈飞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绝望,而是某种燃烧着的、冰冷的东西。
“他叫灰隼?”她问。
沈飞点头。
李淑芬没有再说话,只是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白鸦,然后转身,跟着陈岚向外走去。
沈飞最后一个离开。临走前,他蹲下,从白鸦口袋里拿出那个他一直随身携带的东西——一张老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笑得温柔。
照片背面写着:淑芬百日,1981年3月。
沈飞把照片收好,站起来,走进夜色。
身后,废弃的化工厂在月光下沉默着。一个父亲死了,用他的命,换了女儿二十三年后的真相。
而真相,往往比谎言更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