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引擎的突突声在黄昏的河道上单调地回响。柴油燃烧的气味混合着河水特有的腥味,弥漫在船舱里。船身随着水流轻轻摇晃,每一次颠簸都让徐锐发出无意识的痛苦呻吟。
船舱狭窄而简陋,只有一张固定的木板床和几个储物箱。李医生跪在床边,就着昏暗的灯光检查徐锐的伤口。绷带再次被血浸透,但这次出血速度明显变慢了——这可能是伤口开始凝结,也可能是血压过低的表现。
“他需要输血。”李医生头也不抬地说,声音里带着金属般的疲惫,“血型O型阴性,阴性!这种血型本来就少见,现在这种条件下……”
“船上有医疗包吗?”沈飞靠在舱壁上,左肩的伤口已经由陈岚重新包扎过,但失血和连续战斗带来的虚弱感正在侵蚀他的意志力。
船主从驾驶舱探进头来,是个皮肤黝黑、皱纹深刻的中年男人,大家都叫他老船。他说话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医疗包有,但只有止血粉和绷带。你们要找的,得去下游的渔村卫生所。”
“卫生所有血浆?”陈岚问。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老船重新看向前方河道,“但卫生所的杨医生,是我堂弟。他欠我个人情。”
这算是今天唯一的好消息。沈飞计算着距离:“到渔村要多久?”
“正常航行两个小时。但现在……”老船停顿了一下,“现在情况不太对。”
沈飞立刻警觉:“什么不对?”
“河道上的巡逻艇比平时多。我数了数,从出码头到现在,已经看到三艘了,都是快艇,挂着海事局的旗,但船上的人穿的不是海事制服。”老船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有,岸上有些地方停了黑车,有人拿望远镜往河上看。”
委员会的反应比预想的更快。他们封锁了陆路,现在开始控制水路。
“能避开吗?”陈岚问。
“可以走支流,但支流水浅,我们这船吃水深,容易搁浅。而且支流绕路,到渔村得多花一倍时间。”老船看了一眼床上的徐锐,“你们的朋友,等得了那么久吗?”
李医生正在给徐锐注射最后一支抗生素——那是医疗包里仅剩的。“他等不了。体温开始升高,伤口有感染迹象。如果四小时内得不到正规治疗和输血,死亡率会超过百分之七十。”
船舱陷入沉默。引擎声、水声、徐锐艰难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外面,天色正从黄昏转向夜晚,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那些光亮此刻不是温暖,而是危险。
沈飞做出决定:“走主河道,但不要直接去渔村。在距离渔村三公里的地方靠岸,我们从陆路过去。”
“为什么?”陈岚问。
“如果委员会已经控制了渔村卫生所,直接过去就是自投罗网。”沈飞开始规划,“我们在上游下船,老船继续往下开,吸引注意。我们步行穿过田野,从后面进入渔村。”
“我的船……”老船犹豫。
“王海付过钱了。”沈飞看着他,“足够你买两条新船。而且,如果你被拦下,就说我们胁迫你。船上有打斗痕迹,他们会信。”
老船沉默了几秒,点点头:“三公里处有个废弃的采砂场,岸边有栈桥,能停船。从那里上岸,往南走两里地就是渔村的后山。”
计划确定。老船调整航向,渔船继续在渐浓的夜色中航行。沈飞让陈岚和李医生轮流休息,自己守在舷窗边,用望远镜观察两岸和河面。
夜晚的河道并不平静。货船、渡轮、偶尔的快艇,各种船只的灯光在水面上划出流动的光带。每一艘靠近的船都可能带来危险。
一小时后,一艘快艇从后方追了上来,探照灯的光束扫过渔船。
“前面渔船,停船接受检查!”扩音器里传来命令。
老船看向沈飞。沈飞点头,示意他照做。
渔船减速,在河心慢慢停下。快艇靠过来,四名穿着黑色战术服的人跳上渔船,动作专业而警惕。两人检查驾驶舱,两人进入船舱。
船舱里,陈岚和李医生守在徐锐床边,沈飞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登船者用手电筒扫过每个人的脸,光束在沈飞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证件。”
陈岚递上伪造的身份证——这些证件是王海之前准备的,身份是陪护重病亲属返乡的外地人。检查者用手持设备扫描证件,屏幕亮起绿光——至少暂时通过了验证。
“他怎么回事?”检查者指向徐锐。
“我弟弟,车祸重伤,要回老家。”陈岚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疲惫,“县城医院说治不了,让我们去省城,可路上他情况恶化了……”
检查者走近床边,李医生立刻挡在前面:“请不要碰他,伤口刚包扎好。”
这个保护性的动作引起了怀疑。检查者眯起眼睛:“什么伤?”
“肋骨骨折,脾脏破裂,手术后感染。”李医生流畅地回答,“如果你们有医疗设备,我可以提供详细的病历。”
“不用。”检查者后退一步,但目光在船舱里仔细搜索。他看到了角落里的背包,走过去打开——里面是换洗衣物、食物、药品,没有什么可疑的。
另一个人从驾驶舱回来,摇摇头。快艇上的人用对讲机汇报情况,等待指示。
那几分钟长得像一个世纪。沈飞的手放在腰后,那里藏着一把匕首——手枪的子弹已经打光了。如果发生冲突,他必须在第一时间制服至少两人。
对讲机里终于传来声音:“放行。”
检查者们跳回快艇。快艇掉头,消失在夜色中。
渔船重新启动。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沈飞注意到,老船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们记下了船号。”老船低声说,“下一道关卡,就不会这么容易了。”
果然,二十分钟后,前方出现了临时检查站——两艘海事局的船横在河道上,所有船只必须接受检查才能通过。排队等待检查的船只排成了长队。
“不能等了。”沈飞看着徐锐越来越苍白的脸,“老船,采砂场还有多远?”
“不到一公里。”
“现在就靠岸。”
渔船偏离主航道,驶向黑暗的右岸。采砂场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废弃的栈桥像骨架一样伸向河中。老船小心地操纵渔船靠上栈桥,栈桥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从这里上岸,往南走,看到一片竹林就右转,穿过竹林就是后山。”老船快速交代,“山上有条小路,下山就是渔村。卫生所在村东头,门口有棵大榕树。”
“你不跟我们一起?”陈岚问。
“我得把船开走,引开他们。”老船说,“不然他们会顺着这条线找到渔村。”
沈飞点头,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点现金:“谢了。”
老船没有接钱:“王海对我有恩。快走吧。”
他们用担架抬着徐锐下船。栈桥的木板已经腐朽,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上岸后,回头望去,渔船已经调头重新驶入河道,向着下游的检查站开去。
田野里的夜风很冷。没有路灯,只有星光和远处村庄的零星灯火提供微弱的光源。他们沿着田埂向南走,陈岚在前面探路,李医生和沈飞抬着担架,老周殿后。
徐锐在颠簸中恢复了一点意识,眼睛半睁着,嘴唇无声地动着。李医生俯身去听,只能听到模糊的气音。
“他在说什么?”沈飞问。
李医生摇头:“听不清。但脉搏更弱了。”
他们加快脚步。穿过一片菜地,绕过一个小池塘,前方果然出现了竹林。竹林茂密,夜间更是漆黑一片。陈岚打开手电——这是他们最后的光源了,光束只能照亮前方几米。
竹林中根本没有路。他们不得不拨开竹枝前进,速度大大减慢。担架经常被竹枝卡住,每次拉扯都让徐锐痛苦地抽搐。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穿出竹林。前方是山坡,一条隐约可见的小路蜿蜒向上。
“上山。”沈飞说。
山坡很陡,担架几乎无法保持水平。李医生提议背着徐锐,但沈飞的左肩无法承受。最终他们决定轮流背负——陈岚先背一段,然后是沈飞,最后是老周。李医生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只能在一旁扶持。
爬山消耗了巨大的体力。汗水湿透了衣服,呼吸在寒冷的夜空中凝成白雾。徐锐的呼吸声越来越微弱,趴在沈飞背上时,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心跳。
“坚持住,快到了。”沈飞咬着牙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到达山顶时,所有人都筋疲力尽。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渔村——几十户人家散落在河边,大多数已经熄灯,只有几处还亮着灯。村东头确实有一棵大榕树,树旁是一座白墙黑瓦的平房,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那就是卫生所。”老周喘息着说。
下山的路更陡。他们几乎是一路滑下去的,沈飞和陈岚用身体护着徐锐,避免他受到撞击。到达山脚时,衣服已经多处划破,身上满是擦伤。
卫生所就在前方一百米。但他们没有立刻过去,而是躲在竹林边缘观察。
卫生所门口停着一辆摩托车,屋里亮着灯,窗户上有人影晃动。看起来正常,但经历过之前的陷阱,没有人敢掉以轻心。
“我过去看看。”陈岚说。
“不,我去。”沈飞将徐锐交给老周,“如果我十分钟后没有出来,或者发出警报信号,你们立刻带徐锐离开,不要回头。”
“沈飞……”
“这是命令。”沈飞的声音不容置疑。
他检查了匕首,将它藏在袖子里,然后走向卫生所。夜晚的渔村很安静,只有偶尔的狗叫声和远处河水流淌的声音。沈飞尽量走在阴影里,接近卫生所时,他绕到侧面,透过窗户观察里面。
屋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在整理药品柜。他动作从容,没有紧张或警惕的迹象。诊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看到其他人。
沈飞又观察了几分钟,确认没有埋伏。他走到正门,敲了敲门。
门开了,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戴着眼镜,面容温和:“有事吗?已经下班了。”
“杨医生?”沈飞问。
男人愣了一下:“你是……”
“老船让我们来的。有人需要急救,重伤。”
杨医生的表情立刻变了:“快进来。”
沈飞没有立刻进去:“我需要确认,只有你一个人吗?”
“只有我。助手今天请假回城了。”杨医生让开门,“病人呢?”
沈飞发出安全信号——三声短促的口哨。陈岚他们抬着徐锐快速走来。看到徐锐的状况,杨医生倒吸一口凉气。
“快,抬到手术室!”
手术室在卫生所里间,设备比李医生的诊所齐全得多。杨医生一边准备一边快速询问伤情,李医生详细回答。两人都是专业医生,沟通高效。
“O型阴性血……”杨医生皱眉,“我这里没有库存。这种血型太稀有了。”
“没有其他办法吗?”陈岚问。
“有。”杨医生看向他们,“我是O型阴性。”
所有人都愣住了。
“抽我的血。”杨医生已经开始准备采血设备,“但最多只能抽400毫升,这不够。你们中还有谁是O型?或者至少是O型阳性?”
陈岚检查了自己的血型记录——她是A型。沈飞是B型。老周记不清自己的血型。
“我是O型阳性。”李医生说。
“阳性不能给阴性输血,会有溶血反应。”杨医生摇头,“只能靠我的400毫升,再加上血浆扩容剂,也许能撑过去。但之后他需要更多血,必须找到血源。”
采血、输血、重新手术。杨医生和李医生配合默契,陈岚担任助手。沈飞和老周在外面警戒,同时处理身上的伤口。
手术进行了两个小时。期间,渔村的狗叫了几次,但没有陌生人靠近。远处河道上偶尔传来船笛声,在夜风中飘荡。
凌晨一点,手术室门打开。杨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暂时稳定了。脾脏重新缝合,肋骨固定,输血后生命体征有所改善。但他需要至少48小时重症监护,我这里条件有限。”
“能移动吗?”沈飞问。
“不能,风险太大。”杨医生在洗手池边洗手,“你们可以在这里待两天,等他能移动了再走。后面有间休息室,平时没人用。”
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选择。沈飞安排轮流警戒:陈岚先休息,老周守前半夜,他守后半夜。李医生留在手术室继续监护徐锐。
休息室狭小而简陋,只有一张床和一把椅子。陈岚躺下不到五分钟就睡着了,连续三十多个小时的紧张和劳累终于击垮了她。
沈飞坐在门口,听着夜里的声音。他的左肩疼痛已经转为持续的钝痛,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伤口。但他不能休息,脑子里在复盘整个行动,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委员会肯定还在追捕。水路被封锁,陆路也不会安全。渔村虽然偏僻,但最多只能藏两天。之后怎么办?徐锐需要更长时间的康复,而他们需要查明“昆仑之心”生物数据的真相。
还有苏念卿。她现在在哪里?是否安全?三天后的约定地点,她能赶到吗?
以及王海。他引爆货车制造混乱,现在下落不明。如果他被捕,整个情报网络都会暴露。
问题一个接一个,但没有答案。
凌晨三点,沈飞叫醒老周换班。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但睡眠很浅,充满了混乱的梦境:爆炸的火光、追逐的脚步、徐锐苍白的脸、苏念卿消失在屋顶的背影……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沈飞就醒了。他走到手术室,李医生趴在床边睡着了,杨医生在另一张椅子上打盹。徐锐还在昏迷,但监护仪上的数字相对稳定。
沈飞轻轻退出,走到卫生所外面。东方天际开始泛白,渔村笼罩在晨雾中,远处的河水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空气清冷,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
他听到轻微的脚步声,回头,是陈岚。
“没睡好?”她问。
“够了。”沈飞看着她,“你有什么计划?”
陈岚沉默了一会儿:“我们需要联系陆明哲,了解外面的情况。但这里的通讯可能被监控。”
“用杨医生的电话,打给他城里的亲戚,用暗语传递信息。”沈飞说,“陆明哲应该能破解这种简单的加密。”
“然后呢?”
“然后我们需要决定下一步。徐锐至少需要一周才能移动,但我们在这里待不了那么久。”沈飞看向河道,“委员会迟早会搜到这里。”
“分兵。”陈岚说,“你和我离开,引开追兵。李医生和老周留下照顾徐锐,等他能移动了,杨医生可以安排他们从水路转移。”
“去哪里?”
陈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是王海之前给她的备用联络点:“往北三百公里,有个老工业城市,那里有我们的人。而且,那里有一个委员会的二级研究所,可能和生物数据有关。”
沈飞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个地址和一组数字代码。“你怎么知道?”
“王海告诉我的,说是最后的保险。”陈岚的声音很轻,“他说如果一切失败,就去那里,那里有能够翻盘的证据。”
“什么证据?”
“他没说。只说‘昆仑之心’不是唯一的,还有其他的‘心脏’在跳动。”
沈飞感到一阵寒意。如果委员会在多个地点进行同样的实验,那么他们破坏一个热电厂的意义就大大降低了。
晨雾中,远处传来了引擎声。不是汽车,而是船。
沈飞和陈岚立刻隐蔽到房屋阴影里。河道上,三艘快艇正逆流而上,速度很快。艇上的人拿着望远镜,正在扫视两岸。
搜查队来了。
“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河边村庄。”陈岚低声说。
快艇在渔村外的河面上减速,绕了一圈,然后向码头靠拢。艇上下来六个人,开始沿着村道走来。
沈飞和陈岚退回卫生所,叫醒所有人。
“搜查队来了,最多十分钟到这里。”沈飞快速说,“杨医生,有没有藏身的地方?”
杨医生想了想:“地下室。以前用来存放药品,后来不用了,入口很隐蔽。”
他移开药柜,地板上有块活动木板。掀开后,露出向下的台阶。地下室很小,布满灰尘,但足够藏几个人。
“你们带徐锐下去,我应付他们。”杨医生说。
“你会有危险。”李医生说。
“我是医生,他们不会随便动我。”杨医生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和表情,“快,没时间了。”
他们抬着徐锐下到地下室。杨医生将木板盖好,药柜推回原位,清理了痕迹。然后他坐到诊室里,拿出一本书,假装阅读。
几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杨医生从容地开门。门外是三名搜查队员,领头的出示了证件:“我们是卫生局的,例行防疫检查。”
这个借口很拙劣,但杨医生没有揭穿:“请进。需要检查什么?”
搜查队员进入卫生所,目光扫视每一个角落。他们检查了诊室、药房、休息室,甚至打开了冰箱。
“昨晚有陌生人来过吗?”领头的问。
“没有。”杨医生平静地说,“渔村很少来外人。”
“你一个人在这里?”
“还有个助手,今天请假了。”
搜查队员走到手术室门口,往里看。手术台上还留着使用过的痕迹——纱布、器械盘、血迹。
“这里怎么了?”
“昨晚有个村民被鱼钩伤了,做了个小手术。”杨医生面不改色,“需要看病历吗?”
搜查队员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摇头:“不用了。”
他们又在卫生所里转了一圈,最后走到药柜前。领头的敲了敲药柜后面的墙,声音听起来实心的。
“好了,打扰了。”搜查队员转身离开。
杨医生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他们走向下一户人家。等他们走远后,他才关上门,长出一口气。
地下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上面的对话。黑暗、闷热、灰尘,还有徐锐艰难的呼吸声。陈岚用手表上的微弱荧光照明,李医生在检查徐锐的情况。
“他们暂时走了,但可能还会回来。”沈飞低声说,“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天黑后转移。”陈岚说,“杨医生说他有个朋友的货车今晚要进城,可以带我们一段。”
“去哪里?”
“先离开这个区域,然后想办法去北边的工业城市。”陈岚看着沈飞,“但我们需要苏念卿。没有她,很多计划无法执行。”
沈飞沉默。苏念卿现在生死未卜,三天后的约定地点,她能不能出现都是未知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地下室里,只有呼吸声和偶尔的滴水声。外面偶尔传来搜查队员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但没有人再来卫生所。
下午两点,杨医生打开地下室,送下来食物和水:“他们还在村里,挨家挨户问。但问得很敷衍,可能只是走过场。”
“为什么?”陈岚问。
“可能重点不在渔村,或者在别的地方发现了更重要的线索。”杨医生压低声音,“我听说,他们在下游二十公里的地方发现了一具尸体。”
所有人都抬起头。
“什么样的尸体?”沈飞问。
“不清楚,但听村民说,是穿着黑衣服的男人,身上有枪伤。”杨医生停顿了一下,“不是你们的人吧?”
沈飞摇头。他们没有人失联,除了苏念卿,但她不会在下游。
那么死者是谁?王海?还是委员会的追兵?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谜团越来越多。
天黑后,搜查队终于离开了渔村。杨医生的朋友开来一辆小货车,车厢里装着鱼和蔬菜,准备运到城里早市。
他们将徐锐藏在车厢的夹层里,上面盖着鱼筐。气味刺鼻,但这是最好的伪装。李医生和老周陪同,陈岚和沈飞则骑杨医生提供的摩托车,走另一条路。
分别前,杨医生递给沈飞一个小包裹:“里面是抗生素和止痛药,还有我的联系方式。如果……如果需要帮助,可以找我。”
“你不怕被连累?”沈飞问。
“怕。”杨医生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淡然,“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货车和摩托车在夜色中分头出发。沈飞和陈岚骑摩托车走小路,速度不快,但更隐蔽。夜晚的田野空旷寂静,只有摩托车引擎的低鸣和风声。
骑了约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了灯光——一个小镇。他们需要穿过小镇才能上去往北方的公路。
但在小镇入口,有检查站。
不是委员会的检查站,而是普通的交警夜查。两辆警车横在路中间,警察正在检查过往车辆。
“绕过去?”陈岚问。
“绕路要多花两小时,而且路况不明。”沈飞观察着检查站,“伪装过去。”
他们从背包里拿出准备好的衣服——普通工人的工装,换上。陈岚将头发扎起,戴上帽子。沈飞将伤口仔细掩盖,戴上手套。
然后他们骑向检查站。
警察示意停车。沈飞递上伪造的驾驶证,陈岚递上身份证。警察用手电筒照着证件,又照了照他们的脸。
“这么晚去哪?”
“去城里上夜班。”沈飞回答,声音平静。
警察看了看摩托车,又看了看他们,似乎在犹豫。这时,对讲机里传来声音:“各单位注意,嫌疑车辆可能是一辆灰色货车,车牌模糊,车厢装有渔货……”
警察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挥挥手放行。
他们骑过检查站,进入小镇街道。小镇很安静,大多数店铺已经关门,只有几家旅馆和便利店还亮着灯。
穿过小镇,上了公路。车流稀少,他们保持中速行驶,既不引人注目,也不至于太慢。
凌晨一点,他们到达预定的汇合点——一个废弃的公路服务站。货车已经等在那里,李医生和老周在车边,神色紧张。
“出什么事了?”沈飞停下车。
“路上被抽查了。”李医生低声说,“他们打开了车厢,但没发现夹层。不过……徐锐的情况恶化了。”
沈飞走到货车旁,掀开夹层。徐锐躺在里面,呼吸急促,脸色潮红。李医生检查体温:39.8度。
“感染加重,可能已经发展成败血症。”李医生的声音在颤抖,“需要立刻住院,用强效抗生素,否则……”
否则活不过今晚。
沈飞看着黑暗中的公路,看着远处城市的灯光。最近的医院在二十公里外,但现在去医院等于自投罗网。
“往前走,有个私人诊所,我认识那里的医生。”陈岚突然说,“虽然风险很大,但比没有强。”
“多远的诊所?”
“五公里。”
“走。”
他们重新上路。货车在前,摩托车在后。五公里的路程,每一公里都像一年那么长。
诊所在一个城乡结合部,是一栋自建房的二楼,招牌很小,不注意根本看不到。陈岚敲门,敲了很久,才有一个睡眼惺忪的中年女人开门。
“陈姐?”女人认出陈岚,惊讶地睁大眼睛。
“小玲,我需要帮助。”陈岚快速说,“重伤员,感染性休克,需要立刻治疗。”
叫小玲的女人立刻清醒了:“快进来!”
他们将徐锐抬上二楼。诊所很小,但设备齐全。小玲检查徐锐后,脸色凝重:“需要强效抗生素和大量输液,我这里有,但……”
“但是什么?”
“这种级别的感染,需要做细菌培养和药敏试验,我这里做不了。我只能凭经验用药,如果不匹配,他可能撑不过去。”
“用药。”沈飞说,“我们没别的选择。”
小玲开始准备。输液、注射、物理降温。徐锐在昏迷中痛苦地扭动,李医生按住他,老周帮忙固定。
陈岚和沈飞守在楼下,观察街道。这个时间,外面几乎没有人,只有偶尔的夜车驶过。
一小时后,小玲下楼,脸上带着一丝放松:“体温开始下降了,38.5度。抗生素可能起效了。但还需要观察,如果两小时内体温不继续下降,就麻烦了。”
等待。又是等待。
沈飞站在窗边,看着东方天际逐渐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但他们依然在逃亡,依然在生死边缘。
晨光中,他看到远处公路上有车队驶来。不是警车,而是黑色SUV,一共四辆,速度很快。
委员会的追兵,终于还是追来了。
“他们来了。”沈飞低声说。
陈岚立刻上楼通知。小玲脸色发白:“你们快走,从后门,穿过巷子,那边有个货运站,早上有车出发。”
“你呢?”陈岚问。
“我应付他们,我是正规医生,他们不能把我怎么样。”小玲催促,“快走!”
他们再次转移徐锐。后门通向一条狭窄的巷子,堆满垃圾和杂物。他们抬着徐锐,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奔跑。
身后,诊所方向传来了敲门声和说话声。
然后是撞门声。
他们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跑。巷子尽头是货运站的围墙,有一个缺口。他们钻过去,货运站里停着十几辆大货车,有些已经发动,准备出发。
沈飞快速观察,选中了一辆正要开往北方的货车。司机在检查轮胎,车厢门半开着,里面装的是纺织品。
“就这辆。”沈飞说。
他们趁司机不注意,将徐锐抬上车厢,然后自己也爬上去。车厢里堆满了布匹,他们躲在缝隙中,用布匹盖住身体。
几分钟后,司机检查完毕,关上厢门,上车启动。
货车驶出货运站,驶上公路。
车厢里一片黑暗,只有从缝隙透进的微弱晨光。徐锐的呼吸依然急促,但体温似乎在下降。李医生紧紧抓着他的手,在摇晃的车厢里维持平衡。
陈岚靠在布匹上,闭上眼睛。沈飞坐在车厢门边,从缝隙观察外面。
公路在延伸,城市在后退,田野和山峦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他们又一次逃脱了。
但沈飞知道,追捕不会停止。委员会会调动更多资源,布下更大的网。而他们,疲惫、受伤、带着垂危的同伴,像黑暗中的飞蛾,寻找着几乎不存在的出路。
货车在公路上行驶,速度平稳。沈飞看到路标:距离北方的工业城市还有两百五十公里。
那里有王海说的证据,有翻盘的希望。
也有未知的危险。
他看向车厢里的其他人:昏迷的徐锐、疲惫的李医生、睡着的老周、闭目养神的陈岚。
还有下落不明的苏念卿。
还有无数个像他们一样,在黑暗中挣扎的人。
沈飞闭上眼睛,让疲惫暂时占据身体。但脑子里,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场战斗,还远未结束。
而他们必须赢。
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