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说完,没有过多停留,直接就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矿洞的方向。
孙寒躺在铺上,盯著屋顶的横樑。
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去之后,怎么面对爹娘
那头耕牛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
爹娘把它卖了,才凑够他测灵的费用。
他走的那天,娘站在村口,一直看到他走远了才转身。
爹蹲在田埂上从头到尾没说话,但他知道,爹是怕一开口就忍不住。
如今他要回去了。
除了瘸了一条腿之外,什么也没带回去。
同屋的杂役们干完活回来,轻手轻脚地进来,压低声音说著今天矿上又出了多少矿石、哪个组的工钱被扣了、食堂今晚吃什么。
没人跟他说话。
孙寒绝望地闭上眼睛。
矿洞深处传来沉闷的敲击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用铁镐敲他的胸口。
傍晚,同屋的杂役推门进来,说外面有人找他。
孙寒拄著临时削的木棍,一瘸一拐走到门口。
来的人他不认识。一个身穿灰色执事袍的中年修士,面容清瘦,腰间掛著一枚泛著绿色的令牌。
矿上的管事跟在旁边,微微弯著腰,脸上堆著笑,说话的声音都轻了几分。
孙寒在矿上待了几个月,头一回见到管事这副姿態。
“你就是孙寒”
中年修士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条裹著布条的右腿上停了停,“收拾一下东西,跟我回宗门。”
孙寒愣在原地,手里的木棍差点没拄稳。
“回……宗门”
“灵植殿那边打了招呼,你的去处重新安排了。”
中年修士的语气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孙寒却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后面的话几乎没听进去。
“灵植殿”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弟子……弟子能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有人出面,让我把你带回宗门。”
中年修士简答的说了一句。
孙寒张了张嘴,想问是谁,话到嘴边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攥紧木棍,指节发白,好半天才挤出声音来。
“这位师兄……”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弟子能问问,是谁……是谁帮的忙吗”
中年修士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只是受人所託,带你回去,到了宗门自然就知道了。”
孙寒没有再问。
他拄著木棍,一瘸一拐地跟著中年修士走出矿道。
暮色中,灵矿那座灰扑扑的山头在身后越来越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黑洞洞的矿口像一只只眼睛,无声地目送他离开。
......
再次站在宗门的青石路上,孙寒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几个月前他从这里离开,是被执事弟子领走的。
那天和他一起被淘汰的还有二十几个人,排成一列,沿著山路往下走。
他走在队伍中间,一直低著头,不敢看路两边那些留下的仙苗。
他记得那天风很大,吹得山路两侧的树叶哗哗作响,前面的队伍越走越短,到达灵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没想到还能回来。
更没想到是被人从矿洞里捞回来的。
他拄著木棍,跟著中年修士穿过灵植殿的长廊。
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木门,偶尔有一两个灵植夫匆匆走过,目光在他那条裹著布条的腿上停一下,又很快移开。
他低著头,不知道这些目光里是同情还是別的什么。
也许都有。
中年修士把他带到一间偏室,让他等著,便转身出去了。
孙寒坐在椅子上,木棍靠在腿边。
偏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他有些不习惯。
灵矿里永远有敲击声、吆喝声、碎石滚落的声音,而这里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裹著布条的腿,又看了看桌上那盏油灯跳动的火苗,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到底是谁。
门被推开了。
孙寒抬起头,愣住。
门外站著的不是执事弟子,不是矿上的管事,不是他预想中任何一张脸。
是陆青尘。
“伤养得怎么样了”
陆青尘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语气很隨意,像是在育新峰时两人住同一间厢房时那样,隨口问一句“今天修炼进度怎么样”。
孙寒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想说很多话——想问他怎么知道自己在灵矿,想问他怎么找到的关係,想问他为什么要帮自己。
但这些话堵在一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哑著嗓子问了一句:“是你”
“嗯。”
孙寒低下头,盯著自己那条裹著布条的右腿,肩膀微微发抖。
“青尘……”他的声音有些破碎,“我……”
“伤好之后,跟我去青木庄。”
陆青尘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在那边都安排好了。”
他说得很简单,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孙寒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酸涩得厉害。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发出声音。
最后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眼眶红了一片。
陆青尘没有再多说什么,目光落在他那条裹著布条的右腿上。
“腿给我看看。”
孙寒犹豫了一下,把腿往前伸了伸。
陆青尘蹲下来,轻轻捏了捏他的膝盖和脚踝,又问了他几个问题。
孙寒一一回答,声音有些发紧。
陆青尘站起来,沉默了一会儿,道:“骨头接歪了,但日后未必不能重新接好。”
孙寒猛地抬起头。
“一些疗伤类的法术和丹药都有续骨重塑的功效。”
陆青尘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等以后修为上去了,或者攒够了灵石,未必没机会。”
孙寒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从绝望的深潭里忽然看到一丝光亮的眼神——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和手中这根木棍绑在一起了。
“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真的。”
孙寒嘴角动了动,然后慢慢地笑了起来。
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笑,苦涩而又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