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怎么看怎么假。
“周总队是吧?久仰久仰。”
胖子拱了拱手,“在下姓庞,弓弩坊的坊头。
陈县令的批文我已经看了,二十张弩,没问题。”
他话锋一转,“不过呢,这批弩刚从上头领回来,弩弦还没缠好,得等个两三天。
要不您三日后再来?”
周芒看着他。
弩弦没缠好?
县弓弩坊是专管兵器修缮和调配的,按规矩,每一张入库的弩都必须配好弦、校好准星才能出库。
现在跟他说弩弦没缠好,要么是这坊头在糊弄他,要么是这批弩根本不在库里。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不对劲。
“行。”
周芒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那我三日后再来。”
庞坊头笑得更灿烂了:“周总队体谅,体谅。
慢走啊。”
周芒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拐过街角之后,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他没走远。
绕了两条巷子,从弓弩坊后面的小巷摸了过去。
后院墙根下有一棵老槐树,枝丫正好伸到墙头,周芒三两下攀上去,翻过墙,落在后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院子里有一排木桶,是用来做弩臂防水用的。
此时桶的后面有个蜷缩在地上的人,手脚都被麻绳捆着,嘴里塞了块布,正哼哼唧唧地挣扎着。
周芒走过去把布给扯出来,那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一嘴的酒气。
他就是弓弩坊的老孙头。
“嘘,别出声,别出声。”
周芒压低声音道,“怎么回事?谁捆的你?”
老孙头声音都在发抖:“是旁坊头。
昨晚我看见他们把库里的弩车往山上装了,他们怕我走漏风声,就把我绑了扔这了,都一夜了。”
“装了多少弩?”
“四十张。
还有十大捆箭。
旁坊头跟他两个伙计都商量好了,今天晚上要装车运走。”
“运走?运去哪?卖给谁?”
“说是山里收山货的,其实是私盐贩子,叫周武魁。
在青芒山西边那片山里就有个寨子。
旁坊头跟他们做生意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都是小打小闹,这次一下子要了四十张弩,说是要办大事。”
周芒心中不由得疑惑,四十张军用弩落到一伙私盐贩子手里能办什么大事?杀人劫道?占山为王?无论哪一桩,都是大事,哪一桩都能让青芒山附近的村子血流成河。
“接货的路线你知不知道?”
老孙头点头道:“听他们提起过。
先从弓弩坊装车,经过北门出城,到城西的废砖窑那边接货。
北城的守卒已经被旁坊头买通了,今晚就不会排查。”
周芒把老孙头身上的绳子割断,然后翻身上了墙头,在城南五里外的田埂上找到了陈县令。
县令正带着师爷和几个衙役在查看麦苗的长势,远远看见一匹马狂奔而来,马蹄翻起的泥点子溅了师爷一身。
“大人!”周芒翻身下马,三言两语把弓弩坊的事情说了。
陈县令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四十张弩?周五魁?庞坊头在本县管弓弩坊六年了,虽然平日有些贪小便宜,但私卖军械……这是杀头的罪!”
“大人,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今晚您去蹲一宿就知道了。”
陈县令见他不像是开玩笑,沉思片刻道:“来人,回村调人,本官今晚亲自带队。”
当天夜里,城西废砖窑。
陈县令带了二十个衙役,埋伏在土坡后面。
三更天,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庞坊头坐在车辕上,身边跟着两个伙计,一人腰里别着一把短刀。
“五魁哥,货到了。”
话音刚落,窑洞也亮起火把,三个人走了出来。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随后两个跟班。
“老庞,这回的货怎么样?你可不要哄我。”
“放心,全是新调校过的,弦力足,准星正,保管五魁哥满意。”
周五魁走到驴车旁,掀开油布一角,借着火把的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好货。”
陈县令站起身,大喝一声:“拿下!”
二十个衙役从土坡后面涌出来,火把一下子全亮了,把废砖窑照得跟白天似的。
周五魁脸色骤变,转身就想跑。
周芒在陈县令喊话之前就绕到了驴车后方。
周五魁刚跑出两步,迎面撞上一支顶在胸口的弩。
“再跑一步,弩箭穿心。”
周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五魁停住了。
他看了看胸口的弩,又看了看面前的年轻人,脸上的疤抽搐了两下:“你他妈谁?”
“青芒村,周芒。”
周五魁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听过。
剿匪的,杀熊的,单枪匹马从野猪嘴里救人的……妈的,怎么撞上这尊煞神了?
衙役一拥而上,把六个人全按住了。
陈县令走到驴车旁,掀开油布,火把映出一整车的弩机和箭矢,四十张弩,十捆箭,一件不少。
“庞坊头。”
陈县令转过身,看着被按在地上脸色煞白的庞坊头,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私卖军械,按大齐律,斩立决。
你有什么话要说?”
庞坊头整个人都瘫了,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四个字:“大人饶命……”
“带走!”
第二天上午,周芒押着三辆大车回了青芒村。
车上装的是陈县令特批的……四十张弩全部归乡勇队使用,外加二十捆箭矢和一批修弩用的备用弦。
周五魁那伙人带的银子也被充了公,折算成盐巴和铁料,一并拉回村。
这趟去县城,周芒本来是去领二十张弩的,结果领回来四十张,还附赠了一批箭矢和物资。
铁柱站在打谷场上,看着一车车的物资往下卸,嘴都合不拢了:“芒哥,你是去领弩还是去抄家了?”
“差不多。”
周芒把弩一张张检查了一遍,确认都是刚调校过的新弩,满意地点点头,“按名册分发,每人一张,多余的四张留作备用。
谁要是把弩弄丢了或者弄坏了,自己来找我领罚。”